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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会再来。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 【——公元前255年,秋,兰陵,嬴政,三岁。】 。。。。。 拜师之后,赵姬在学馆附近赁了间陋室。 三间土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银杏树。 嬴政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脚下坑坑洼洼的地面,皱了皱眉:“阿娘,地不平。” 赵姬看着他把石头一块块塞进坑里,码得整整齐齐,叹了口气:“……你才三岁,别这么讲究。” 嬴政头也不抬:“地不平,走路会摔。” 赵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三岁孩子说服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用石头正在把地面码平。 算了,爱垫就垫吧。 。。。。。 学馆的门在晨光中打开了。 嬴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赵姬缝的书袋,说是书袋,其实就是两块旧布缝在一起,边上还绣了个政字。赵姬绣的时候扎了三次手,最后是099夜里上线帮她收的针脚。 嬴政低头看了看那个政字,伸手摸了摸,很珍惜,然后他抬起头,门里面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世界。 青石铺的院子,几株树,树荫下摆着十几张矮案,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的抱着竹简,有的提着书袋,有的嘴里还嚼着干饼。 看到门口站着个三岁娃娃,都错愕了一下。 “这谁家孩子?” “不知道,来送饭的?” “送饭的能站门口?怕是来求学的吧。” “求学?断奶了没?” 几个年轻弟子笑出声来。 赵姬站在嬴政身后,听见这些话,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嬴政已经迈进去了,他走过那些比他高半截的矮案,走过那些低头看他的大人,一直走到堂前。 荀子正坐在堂上。 嬴政站定,躬身行礼:“政拜见先生。” 荀子打量着面对诸多议论而面不改色的嬴政,他穿一身整齐的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脸上没有怯,眼神里没有闪躲。 荀子当着众人,笑着再次发问,“政儿,你为何要读书?” 堂下安静了一瞬,弟子们都竖起了耳朵,他们都很好奇这个奶娃的学生。 嬴政想了想:“为了以后遇到不懂的事,知道去哪里找答案。” 荀子既意外又不意外,他微微挑眉,没有点评好与不好,又问了一句:“《诗》三百,你读过哪些?” 嬴政没有回答读过哪些,他想起那些漫长的夜里,阿娘抱着他看月亮,一句一句教他的样子。阿娘说,这些诗,是中原大地上最早的人唱的歌,饿了唱,冷了唱,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也唱。他当时不懂什么叫想念一个人,但他喜欢听阿娘念那些句子。 他开口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堂下的窃笑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刚才那个说断奶了没的弟子,嘴张到一半没合上。有人放下手里的竹简,有人嘴里的干饼忘了嚼。他们当中有的人,十岁时才能背全《关雎》,还有的人,来学馆之前连《诗经》都没碰过。而面前这个三岁的小人,正用他尚且不熟练的咬字,把诗句一句一句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嬴政还在背,从《关雎》到《鹿鸣》,从《鹿鸣》到《文王》,一字不漏地缓缓背出来,不,是有感情地朗读。 他背完最后一句才停下来。 学馆里的学子们都纷纷安静下来听嬴政背诵,眼里不在有嘲讽。 赵姬站在门口,满心地震惊。她是完全不知道嬴政会背这些,她甚至不知道《诗》是什么。但她发现那些刚才还在笑她的政儿是奶娃子的人,现在一个笑的都没有了。 她扬起笑脸,她的政儿真厉害。 荀子满意地点头:“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完毕。 定居兰陵 嬴政得到了老师的夸奖,也不由得抿嘴小小地笑了。 人群后排,李斯双臂抱胸,靠在柱子上,他穿着比其他弟子整齐一些的儒衫,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斯。 从头到尾,他没有笑过,嬴政背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娃娃有点东西。” 李斯冷哼一声:“背诗而已,鹦鹉也能背。”但目光没移开,仍盯着那孩子,上下打量。 李斯看人,从不看言语,只看位置。这个三岁的孩子,站在荀子面前,腰杆笔直,是所有学生里离先生最近的一个。 嬴政转头看向李斯。 李斯没有回避,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孩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嬴政先移开了目光。 中午散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议论那个三岁娃娃,有人已经忘了。 李斯从廊下走过,步子不快,经过嬴政身边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神童我见得多了,长大都平庸。” 说完,脚步没停,抬腿便打算离开,然而还没有走几步,嬴政叫住他:“师兄。” 李斯顿住,低头直视嬴政。 嬴政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他想通李斯那句话里藏着的道理,才问:“师兄,你见过的那些神童,他们晚上也读书吗?” 李斯不懂嬴政此话何意,嬴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回答了:“我读的。” 说完,他低头整了整书袋上那个政字,从李斯身边走了过去。 李斯抿着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弟子见他在失神,拉他袖子:“斯兄,走了。” 李斯没理会这人,他目光追随着嬴政,直到他消失在他眼前。 弟子继续催促着:“走啊。” 李斯收回目光:“……嗯。”然后抬腿走出学馆。 赵姬在学馆门口等着,看到嬴政出来她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政儿。” 嬴政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娘,喘——不过——气——” “不放。”赵姬抱着他,大步往回走,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路过邻居大婶的菜地,大婶探出头来:“赵家娘子,你家赵政今天上学了?” “上了。”赵姬拖长了音,步子没停。 张大婶随口一问:“学得咋样?” 赵姬挺了挺胸:“还行吧,就是背了几首诗。” 张大婶好奇问:“呦,那是几首?” 赵姬骄傲道:“全部。” 大婶的嘴张成了圈,赵姬没回头,雄赳赳气昂昂抱着嬴政走远了。 【弹幕】 【哈哈哈,赵姬尾巴都要翘上来。凡尔赛赵姬:我儿子把整本《诗经》背了,还行吧。】 【就是就是,赵姬的骄傲已经溢出屏幕了。】 【虽然不是我教的,但我是他妈,这个心态拿捏得死死的。】 【楼上说的也对,反正都是娘,主播的教的,和赵姬教的,在别人看来是一样的。】 小院,夜。 099醒来的的时候,嬴政正坐在地铺上,书袋放在膝盖上,小手抚着那个政字。 嬴政决定告状:“阿娘,今天有个师兄不喜欢我。” 099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怕吗?” 嬴政摇头:“不怕,师兄越不喜欢我,我越要让他看见我有多厉害。” 099笑着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 “政儿,你背的那些诗,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嬴政想了想:“阿娘教政儿认字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记的。记多了,就串起来了。” 099想起那些夜晚,能量只剩百分之几的夜晚,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她以为他只是在认字。 原来他把那些字串成了一整部《诗经》。 0999把嬴政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学馆,书房。 灯还亮着,李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诗》。他坐在那里,回想着白天那个孩子的眼神。 “我读的。” 三岁,能把整本《诗》背下来,不是天才是什么。 但李斯不信天才,他见过太多天才,少年成名,中年落魄,晚年被人忘记名字。他信的是,位置。 厕中鼠,仓中鼠,同样的老鼠,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命。 这个孩子,现在站在荀子面前。将来,他会站在谁面前? 李斯把白天嬴政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你见过的那些神童,他们晚上也读书吗?” “我读的。” 上蔡有太多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自己不用努力,所以李斯从来不信神童。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聪明,还肯坚持,三岁的娃娃夜里不睡,跟着他那个卖菜的娘在柴房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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