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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吕雉翻到一份上郡送来的赋税表,盯着其中几行数字看。上郡的粟米征收率比去年高了一成半,但沤肥池覆盖率只多了几个村。 按照赵院长教她的数据交叉验证法,这两组数据应该呈正相关,覆盖率越高,粮食产量越高,征收率越高。 但是上郡的数据不符合这个规律。 吕雉把疑问写在便条上,夹进赋税表里,放在萧何案头。 萧何到的时候,治粟内史府的老主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主簿说治粟内史请他去一趟。 萧何走进治粟内史的值房时,老治粟内史正站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摞被表格法重新整理过的历年赋税档案。 从孝公变法算到今年,每一年的账册都重新誊抄了一遍,每一页都标注了核对人和核对日期。 “我在秦国的粮仓里泡了大半辈子,从孝公变法算到今年,经手的账册比太庙里的竹简还多。” 治粟内史指着那摞档案,“从没见过哪个人能在一年之内,把我攒了这些年的糊涂账全部算清楚。” 萧何说:“不是我一个人算的,推广站的表格法、吕雉的数据分析、各郡县赋税核算员的配合,缺一个都不行。” 治粟内史看着萧何,缓缓道:“能让所有人配合,就是本事。” 接着他把调令放在萧何手里,说:“以后这间屋子归你了,别把这摞账册再弄乱了。” 萧何接过调令,向老治粟内史行了一礼。 他走出值房的时候,吕雉正拿着那份上郡赋税表站在廊下等他,她把数据交叉验证的疑问说了一遍。 萧何听完之后把赋税表翻到背面,指着她标注的那两行数字说:“上郡的问题不是数据错了,是沤肥池的覆盖范围在推广站统计表和县衙赋税册上口径不一致。” “推广站按实际覆盖的村数报,县衙按行政区域报。你要想查清楚,得去一趟上郡。” 吕雉说:“我去。” 萧何看了吕雉一眼,这一年来吕雉核对赋税数据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整理的报表李斯在朝堂上引用过很多次,韩非修订律令时调阅的数据有一半是她整理的。 吕雉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推广站门口不敢进来的小姑娘了。 萧何道:“去吧,带上推广站的沤肥池统计表,到上郡之后直接找县丞,就说治粟内史府派你来核实数据。”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上郡的县丞是旧贵族出身,对女子科举的事一直不太服气。你说话的时候,把数据背熟,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跟他争。” 吕雉点头,把上郡赋税表收进袖子里,转身去准备行装。 上郡的县丞姓嬴,是宗室族老的远房侄子。 吕雉到县衙的时候他正坐在堂上喝茶,听见通报说治粟内史府派了人来核实赋税数据,放下茶盏刚要起身,看见走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刚离开椅面的身体又坐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治粟内史府派了个女子来?” 吕雉把公文放在案上,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治粟内史府待了一整年,早就学会了,和质疑你身份的人,不要争辩,把数据摊开,让他自己看。 她把推广站的沤肥池统计表和县衙赋税册并排摊开,指着两套数据中口径不一致的几处,说: “县衙赋税册上登记的沤肥池覆盖村数是按行政区域划分的,推广站统计表是按实际覆盖的村数报的。两个口径不一致,导致粟米征收率与实际产量之间的对应关系出现偏差。请县丞核对这七个村的情况,重新校准数据。” 吕雉把写着七个村名的便条推过去,便条上字迹清秀,数字对齐,每一个村名旁边都标注了两种口径下的数据差异和修正值。 嬴县丞低头看着那张便条,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女子。 “你是——” 吕雉迎着他的目光,淡声道:“治粟内史府,吕雉。” 嬴县丞没有再说什么,他让手下的人按便条上的村名逐一核对,三天后把修正数据交到了吕雉手里。 吕雉拿着修正数据回到咸阳那天,萧何正在治粟内史府里批阅新一期的赋税报表。 她把上郡的修正报告放在案上,萧何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批了四个字:已核,归档。 然后他把上郡的修正数据附在下一版赋税章程修订草案后面,作为数据口径统一的案例。 吕雉在旁边看着他批完,又把那份修订草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赋税征收率和推广站覆盖率的那一页时,她停了下来,道: “萧大人,我发现一个规律,推广站覆盖率高的郡县,赋税征收率也更高。推广站教黔首种地,粮食产量提高了,缴赋税的能力自然就强。这两个数据之间的相关性,可以用来预测明年各郡县的征收进度。” 萧何接过她手里的草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表格上清清楚楚列着各郡县的推广站覆盖率、亩产量、赋税征收率三组数据,趋势一目了然。 他在草案末尾加了一行字:建议各郡县推广站与赋税核算员建立定期数据互通机制。 吕雉问:“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萧何说:“就是你发现的那个规律,推广站教黔首种地,黔首种好了地就能缴更多赋税。推广站和治粟内史府本来就应该是一家人。” 吕雉一听,若有所思,然后她抬头,眼神坚定道:“这个机制,我来建。” 萧何看了她一眼,说:“先把上郡的数据口径统一方案写出来,其他郡县照搬。” 。。。。 赵姬在各郡县推广站之间来回跑了好几年,从咸阳到泾阳,从泾阳到函谷关,从函谷关到更远的地方。 吕雉也跟着赵姬跑了好几趟,发现每个推广站门口都立着同样的石碑,刻着标准尺的刻度、标准量器的容量、新币的图样。 许行带着徒弟们把水磨坊建到了关中各地。 墨家改良的水轮传动结构比老式水车效率高了好几倍,黔首们背着麦子来磨面,磨坊门口排起长队。 赵姬站在磨坊门口看着水轮哗哗地转,说了一句吕雉没听清的话。 吕雉问赵院长你刚说什么,赵姬笑着又说了一次:“当年在兰陵,我一粒一粒地磨麦子,政儿放学回来帮我推磨。现在不用推了,水在推。” 许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新编的农技讲义。他把讲义递给赵姬,说:“这是下一期培训班的教材,里面加了一章专门讲水磨坊的日常维护,也是表格法写的,推广站的女农技员都能看懂。” 赵姬翻开讲义,看见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大秦农学院教材,许行编,赵姬校。 她把讲义合上,想起很多年前在兰陵,阿九画了第一张表格,她在旁边看,连表格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表格法已经被印在讲义上,教给了更多人。 织坊建在泾阳试验田旁边,是把一座旧库房改造的。 相里勤把墨家的杠杆结构和传统织机结合起来,造出了新式脚踏纺织机。 赵姬和吕雉走进去的时候,几十台织机同时运转,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脚踏板有节奏地上下翻动,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 操作织机的全是女子,有老妪,有新婚妇人,有和吕雉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 一个妇人告诉吕雉:“以前在家织布一匹布要好几天,现在在织坊一天能织好几匹,现在啊,每个月领的工钱不比我丈夫少。” 妇人把工钱分成好几份,一份买米,一份给公婆,一份存下来。她说她存钱是为了送女儿去读书。 吕雉问:“你女儿多大?” 妇人满脸地笑意,说:“很小,刚会走路。” 吕雉说:“等她长大了,石渠阁的门开着,考场也开着。” 妇人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织布,梭子穿过经线,啪嗒啪嗒地响。 。。。 将作营里,相里勤正在测试新一批钢材。 吕不韦的商队从西域带回了当地的铁矿石样品,相里勤用这种矿石和关中的铁砂混合冶炼,试制出一批新式刀剑。 王翦亲自来试刀,一刀劈下去,旧式青铜剑应声而断,新刀刀刃完好无损。 王翦说:“这种刀能砍断匈奴人的刀,用这种刀配上蒙恬新训练的骑兵,能把匈奴人一路赶回漠北。” 嬴政也在场,他看完测试后问震天雷的改良进展。 相里勤说:“装药量更稳定了,引信防水已经解决了南方潮湿问题,北方干旱气候下爆炸威力反而更大。” 嬴政转向王翦,说:“蒙恬该动了。” 王翦领命,当天下午就派人去蓝田大营传令。 。。。 吕不韦的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不止是矿石和刀剑。 大宛的汗血马比草原马更高、更快、耐力更强,马蹄铁是少府新制的,在水泥路上跑起来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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