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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药。”
她答得太快了,连脑子都没过。
“膏药?你哪儿疼啊?”
“腰。成天站着做饭腰酸。你姥姥上回寄的那狗皮膏药不顶事,我在网上随便买了个牌子试试。”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手忙脚乱地把火重新开大,铲子在锅里瞎划拉。
她这嘴皮子突然利索得吓人。平时问她啥,她能回三个字绝对不说四个字。
这回倒好,我才问了两句,她把啥东西、为啥买、姥姥的为啥不行、这个在哪买的,一箩筐全倒给我了。这简直就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就为了堵死我往下问的嘴。
“哦,那你贴着看管不管用。”
“行了,赶紧写你的字去,熟了我叫你。”
我转身回客厅。眼角的余光扫见那个灰色的盒子还躺在台面上,被厨房顶上那盏破灯照着,投下一块暗戳戳的影子。
我在次卧熬了二十分钟英语阅读。嗓子冒烟,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矮墙台面上空空如也。锅里的菜盛出来了,她正在案板上切西红柿。
“妈,你那件呢?”
“收起来了。”她没回头,菜刀剁在木板上“梆梆”响,节奏一下都没乱。
“你不是说膏药吗?我给你贴上呗。”
“用不着你献殷勤,我自己长手了。管好你那些破卷子就行了,成天瞎操心!”
她嗓门猛地拔高了一截,那股子熟悉的、嫌我烦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闭了嘴,端着杯子回了屋。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汤、蒜苗回锅肉,外加个凉拌腐竹。她低着头吃饭,用筷子夹了两片带肥肉的回锅肉扔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她眼睛死盯着盘子,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扒拉两口饭,就抽张卫生纸擦擦嘴。
那顿饭,谁也没再提那个快递。
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路过主卧。门没关严,留着条一扎宽的缝。
顺着那条缝看进去。她穿着那件滑溜溜的银灰色吊带睡裙,坐在床沿上。腿上搭着条旧毛巾被,刚好盖到大腿中间。她的头低着,在划拉手机。最显眼的是她旁边的床头柜——那个平时塞满杂物的抽屉,现在拉开了一半。角度问题,我看不见里头装了啥。
卫生间门开的动静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像刀子一样顺着门缝戳了出来。不过那会儿,我已经走过了。
“洗完了?”她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闷闷的。
“嗯,洗完了。”
“赶紧睡,别搁被窝里抠手机。”
我回到次卧,关上门,四仰八叉地躺在单人床上。黑暗里,今天的事儿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轻飘飘的盒子、“个人护理”、她那做贼一样夺过去的动作、那串背书一样天衣无缝的借口、突然拔高的嫌弃嗓门、二十分钟就消失的快递、半拉开的床头柜抽屉。
这几样东西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接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月初那个下午。门缝里那截被推到腰上的睡裙、褪到膝盖的包芯丝袜、她右手死死攥着的东西,还有那个硅胶玩意儿刺眼的颜色和形状。再往前倒,冬天她和周姐喝多那晚,周姐那句暧昧的“试试”,她压着嗓子说的那句『你别瞎折腾』,还有周姐那没憋住的笑声。再往前捋,三月份的时候,厨房垃圾桶里扔过一张撕成两截的快递单。上面沾了面条汤,字全糊了,但那灰色的防水袋碎边,跟今天这件一模一样。
冬天的一句话,三月的碎纸片,四月门缝里的画面,今天下午的灰盒子。这几样东西原本散在一堆破烂里,现在全被一根线给穿死了。
那纸盒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狗屁膏药。
至于里头到底是啥牌子、啥型号的玩意儿,我不清楚,也没打算去拉开那个抽屉翻。但有一点是明摆着的:那是她自己的私密,见不得光。偏偏是我顺手把这见不得光的东西拿了上来,盯着面单看了半天,还问了一嘴。她用『膏药』的皮给硬裹了回去。
这事儿就跟四月那天下午一样。
这屋里现在多了一块心照不宣的地盘。她藏着那东西,我知道她藏着,她也清楚我看见她藏着了。我们俩中间隔着那堵墙,用一句瞎话把这事儿给糊弄了过去。
我翻了个身,单人床的破弹簧“吱嘎”响了一声。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扯过薄毯子盖在肚子上。隔壁主卧那边的动静彻底没了,只有窗户外头,偶尔开过去一辆夜班渣土车,震得铝合金玻璃窗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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