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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崽不是乳名,而是当地唤孩子的方言,不止能叫孩子,也能叫猫叫狗。 许明昱没有童年,行为举止跟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小狗没两样。 十岁以前,他狭窄的地下室世界里只有那位怨鬼一样的疯子妈,虽然害怕却只能依靠她,她死了,男孩被迫暴露在陌生的环境中,不论谁靠近都会被哈上一口。 在福利院的她打算结婚了 在他的计划中,余白接到房东的通知后就算不找他帮忙也一定会告诉他这个情况,怎么几个小时过还没动静。 许明昱食指轻轻敲击着罐身,从头梳理起每一个阶段——相识,接近,诱导,掌控,虽然中间有过意外,但方向从未偏移,此时的情况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明昱拉下脸上的口罩透气,喷漆呛人的化学气味涌入鼻腔,刺激地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许明昱不得不往后退几步,这熟悉的剧情又让他想起余白,或者说他脑子里余白的身影就从未消失过。 许明昱思考片刻,索性点开余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他皱着眉又打了一遍。 “还没完事儿啊?”谭松江百无聊赖,端着杯咖啡从正门绕了出来,“哟!喝过洋墨水的就是不一样哈,画出来的东西凡人看不明白……你怎么了?” 墙上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大片红黑相间的烟雾,隐约夹杂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而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播报。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抱歉,您拨打的……” “抱歉……” 霎那间,他恍若一脚踏进了黏腻的沼泽,整个人被期待落空的不安感蚕食,拖拽回那个湿热的夏季,连鼻腔中萦绕不去的喷漆味道都仿佛变成了墓园里泥土的腥气。 许明昱扶着墙定了定心神。 谭松江瞅着他脸色不对,收起插科打诨的架势,上前拖着他的背,问道:“怎么了?” 许明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满手的冷汗给谭松江吓得一激灵。 “余白……的电话,打不通。” “你不是说他有事儿嘛,应该是在忙,等会再打。”谭松江安慰道,“急什么,这年头谁不漏接两个电话。” 可这个电话,许明昱直到晚上都没能打通。 咖啡店的店员早早被谭松江打发下班,玻璃门上了锁,谭松江坐在许明昱对面,觑着他的脸色一时也没了主意。 许明昱无意识间将手心扣出一道道红痕,眼睛虽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目光却没聚焦。 抱歉。 这是重逢后余白说的第一句话,彼时没认出他的许明昱疑惑于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后来期盼着一句解释与道歉的时候,却又不敢说破。 可方才听筒里一遍遍的“抱歉”却陡然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许明昱蓦地站起来,身后椅子“哐当”一声倒下,吓了谭松江一大跳。 “车钥匙给我。”许明昱道。 “做什么?”谭松江问。 “我要去找他。” 谭松江回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现在?” 许明昱紧咬牙关,下颌崩出一条锋利的线条,让他看起来近乎有些不近人情:“现在。” “就是没接电话而已……” “钥匙!”许明昱截断他的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谭松江只得闭了嘴,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他:“注意安全。” 黑色suv如同一只蛰伏多时的猛兽,呼啸着弹射而出,几乎是压着限速奔上了高速,夜晚的车流少,许明昱把油门踩到底,偶尔与形单影只的大货车擦肩而过。 理智上,许明昱也明白,仅仅几个小时没接电话而已,说不定只是忘记开声音,也有可能手机丢了,自己这样突然冲过去纯属大惊小怪。 可谭松江早上那些话与此情此景结合,让许明昱心中焦灼与不安无法抑制地疯涨。 他的记忆中的余白,虽然不甚张扬,但长年优秀的成绩与评价,让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自信且坚定的。 许明昱还记得余白收到市一中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两人一起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胸口硌得他有点疼。 漆黑的夜里,许明昱抬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期待。 “看吧,哥哥没骗你,我说过能考上就肯定能考上!” 许明昱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变故能让余白变成现在这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兴趣的样子。 他想见到余白,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未接通的电话只是点燃星火的引线。 十年前那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哥哥,而余白又失去了什么呢? 人在某些时候对时间的感知会出现极大偏差。 就像那句总出现在盛大晚会结尾的话一样:“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相对的,悲伤的日子总觉得极其难熬,而当一个人怀揣目的行在途中时,则会觉得路漫漫,度秒如年。 两个小时的车程,许明昱仿佛走了一辈子。 等终于敲响那扇门,余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许明昱才发现自己凭着一时冲动便上了路,竟压根没想过到达之后该做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余白问。 许明昱张了张嘴,半晌只得说了实话:“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余白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里果然躺着几个未接来电。 他侧身把许明昱让进屋,低头摆弄半天,道:“下午在医院的时候摔了一下,好像把喇叭摔坏了。” “摔了一下?”许明昱皱眉,目光上下扫视着他。 “手机摔了。”余白道,忽而又反应过来,“你是因为我没接电话跑来的?” “唔……”许明昱弯腰换鞋,“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余白打开客厅灯,转身回客厅把掉在地毯上的抱枕捡了起来。 许明昱这才看见,沙发中央有块凹下去尚未回弹的痕迹,似乎有人曾躺在上面许久。 而余白连衣服都没换,惯常拢在耳后的头发,此刻也略显凌乱。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开车来的,你把票退了,明天咱一起回去就行。”许明昱在那块凹陷处坐下,仿佛毫不在意地说道。 “明天不行。”余白伸手在外套里掏了掏,但看到许明昱时又停住了动作,“明天我暂时走不了,你先回吧。” 许明昱几乎是立刻便弹了起来:“为什么?” 余白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随着薅了一把翘起的头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了话头道:“下午我去医院的时候,碰上安姐的妈妈犯病,几个人都没能按住,让她从床上翻了下去,肋骨断了,我手机也是那时候摔的。” “然后呢?”许明昱皱紧眉头。 “然后安姐跟我说,”余白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还是起身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她打算结婚了。” 小城市的夜晚总是比大都市安静太多,烟雾袅袅随夜风而去,换来一两声轮胎摩擦地面惊起的犬吠。 这个消息跨度太大,许明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机械地顺着话音问道:“啊?跟谁?” 余白将手伸出窗外,尽量不让烟味飘进屋里:“不认识,大概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吧。” 尽管再小心,许明昱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呛人的尼古丁,也听懂了余白话语中的颓丧,喉咙泛起一阵酸痒,他艰难地忍住咳嗽,声音有些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白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试图让夜风吹开胸中积压多年的憋闷——是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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