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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梵无念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梵无念看着寻九那双执拗的桃花眼,目光沉静:“山君前辈就问了一些关于我身体的问题。其他就没说什么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寻九盯着梵无念看了很久。 和尚很平静,目光没有躲闪,完全没有说谎的迹象,也许白鹤已经想通了,真的只是路过来看看。 密牢 他正想着,梵无念忽然往前一步,趁他走神的间隙握住了他的手,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反客为主。 “山君前辈应该和我说什么吗?小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寻九顿了一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 这和尚现在学会转移话题了。 他把手从梵无念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没有,走了,进屋。” 梵无念站在原地,看着寻九走得快了几分的背影。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另外这边。 此时的顾长风正沿着镇妖司地底密牢的石阶缓步而下。 他手中的烛台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爬满青苔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这里是镇妖司的最底层,连值夜的缉妖使都不知道这间密牢的存在。 它被建在密库的正下方,入口藏在一面刻满镇压符文的石墙后面。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玄铁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镇妖符文。 但此刻那些符文已经被另一种暗红色的阵法覆盖、侵蚀,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他抬手按在铁门上,暗红色的阵纹在他掌下微微一亮,铁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全是冷硬的青砖,墙角渗出的水珠顺着砖缝滑落,在静默中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密室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他手中那盏烛台,以及密室中央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东西本身。 它通体漆黑,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浓雾,又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它的体积便膨胀一圈,表面翻滚着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那些面孔他认得,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年的猎户,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他们大张着嘴,无声地尖叫,想要从这团浓雾中挣脱出来,却只能被更深的黑暗拖回去,融化,分解,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是北境三村那三百多口人的魂魄。 几个月前那批影卫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喂给它的时候,它只有拳头那么大,只能吞下一个零碎的魂魄就蜷缩在角落里抽搐半天。 现在它已经大到足以填满半间密室,吞一个完整的魂魄连顿都不打。 顾长风把烛台搁在墙角的石台上,走到那团黑色物质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 瓶中封着一缕极淡的幽蓝色光晕,是一个新死的魂魄,还没来得及消散便被封了进去。 他拔开瓶塞,将那缕幽魂轻轻倒了出来。 幽魂刚从瓶中飘出,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那团黑色物质猛地吸了进去。 黑色物质表面翻涌了一阵,幽蓝的光在它体内挣扎了几下,很快便被同化成浓郁的漆黑。 它膨胀的体积又大了些许,跳动的节奏也更快了,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迫不及待的心跳。 顾长风伸出手,用手指抚过黑色物质翻滚的表面。 那些扭曲的面孔在他的指腹下无声地尖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被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攥住。 他看着那些面孔,看着他们被吞噬、被碾碎、被同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快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 从那个签下和平契约的懦弱盟约被刻在石碑上那天起,从妖族撤出边境、人族歌功颂德、所有人都忘了那些死在妖爪下的亡魂那天起。 他在镇妖司待了近二十年,亲手签发了无数份剿妖令,也亲手压下了无数份妖族袭击边境的急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和平是假的。 人族和妖族,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 只有让战争重新开始,只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文官们才会明白。 妖,生来就该被赶尽杀绝。 而眼前这团东西,就是那把钥匙。 等它再吞噬足够的魂魄,它就会破开这间密室,破开镇妖司的地基,然后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将整座皇城变成修罗场。 到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战争。 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一缕黑色的残迹。 快了。 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顾长风缓缓握紧拳头,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黑暗的拐角处:“谁在那里。” 秦文渊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没有提灯,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只有玄色官服上暗金色的纹章在黑色物质的幽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地牢前,看着那团不断翻滚膨胀的黑色东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扭曲嘶嚎的面孔。 “小渊,你来了。” 顾长风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语气轻快,“快来看看它,它越来越强大了。” 秦文渊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团东西,眉头紧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死牢里那些死囚的魂魄,还不够吗?” 顾长风的目光从秦文渊脸上移到地牢里。 那团黑色物质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一颗巨大的、濒临爆发的心脏。 它的表面不断浮起又沉下的面孔,是他等了近二十年才等来的杰作。 “你说那些死囚的魂魄?”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些人的魂魄腌臜污秽,怎么能跟北境那些人的魂魄相比。” 秦文渊攥紧了拳头,终于转头看向顾长风,眼神冷得像刀:“你就不怕我揭穿你。” 顾长风迎上他的视线,走近一步。 他拍了拍秦文渊的肩膀看着他紧抿的唇,笑了笑,语气笃定而从容:“小渊舍得吗?这可是你师父的心血。山河的心愿马上就要实现了,你忍心将它扼杀掉吗?” 他凑近秦文渊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那些脸。从你隐瞒真相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帮凶。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在镇妖司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今天。 小渊,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秦文渊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了滚。 顾长风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他这个师侄,果然一遇到和顾山河有关的事就会妥协。 “这次崔记绣庄的案子,我已经找好了替罪羊。” 顾长风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和北境三村的案子一样,你引着梵无念往妖族那边查就行。” 秦文渊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我不会帮你。” 回若木山 顾长风脸上那点笑倏地收了。 他挑起眉,声音冷了下来:“让我暴露有什么好处。你不要忘了,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盯着秦文渊的眼睛,目光阴沉,“让梵无念知道是你一直在暗中误导他,他信任的人骗了他。你猜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下来,只是那点温和像是一层薄薄的蜜糖,底下全是淬了毒的刀。 “他把你当兄弟,你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知道真相后,你觉得他还能站在你这边?秦都督。” 闻言,秦文渊霍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长风。 他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幽光里微微收缩,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看着顾长风,张了张嘴,那些压在喉咙里的愤怒与不甘像岩浆一样翻涌,却硬生生被堵在胸口。 “你……” 地牢深处,那团黑色物质又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极低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倒吸冷气般的嗡鸣。 暗红色的幽光映在两人对峙的脸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爬满青苔的石壁上,像两头撕扯不休的困兽。 柳泉巷,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铺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那点微弱的热气化不开枝头压着的积雪,只有檐角偶尔滴落几滴融化的冰水,一下一下敲在廊下的石阶上。 梵无念坐在书房的桌案边,手边摊着一卷经书,但看得并不认真。 他翻过一页,停了好一会儿,目光还没从上一页的某行字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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