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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天没有那么多树挡着,一眼能望出去很远。 镇子比他以为的要热闹得多,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卖糖糕的、卖糖人的、卖风车和泥人的小摊。 蒸笼掀开时白茫茫的热气往人脸上扑,炸油饼的锅里滋滋地响,空气里全是香得让人走不动道的气味。 寻九看什么都新鲜,听什么都热闹。 他扯着和尚的袖子从东街跑到西街,又从西街逛到河边。 河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点一点的光浮在水面上。 他蹲在岸边看直了眼,和尚便买了两盏河灯,一盏递给他,一盏自己托着。 寻九不会写愿,和尚就握着他的手,在纸条上写。 灯火把两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头几日,他玩得什么都忘了。 和尚带他吃城北那家馄饨,皮薄得能瞧见里头的馅,汤头鲜得他连喝了三碗。 和尚带他看皮影戏,白布后头的小人儿翻来跳去,锣鼓声敲得他心跳也跟着快。 和尚带他去逛夜市,给他买了一盏用竹篾扎成的小狐狸灯笼,说是照着他的模样画的。 他提着那灯笼,满街地晃,一会儿蹿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一会儿挤到捏泥人的老伯身边,像只怎么也关不住的雀。 可是玩到想起来了 可好景不长。 这一日,寻九来到一座不太高的山。 山名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山顶有片极平坦的草地,开着好些细碎的白花,风一过,那些花便像浪一样起伏。 寻九化成九尾狐,嘴里叼着根草茎,刚在山里抓到一只野兔时。 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一种冷冷的感觉从脚底爬到后脑,像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他叼着野兔撒腿就要跑,但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一道黑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浮在半空,半张脸藏在黑雾里,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看着寻九,像在端详一样极难得的好东西。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生锈的刀从石头上一下下刮过去:“九尾狐。” 寻九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往后退,九条尾巴本能地从身后炸开,身子半伏下去,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威胁声。 可那黑雾里的人只是笑,像看一只野兔在猎户面前虚张声势。 他忽然动了。 没有给寻九任何反应的时间。 一只漆黑的手从雾里探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寻九侧身去避,可那手更快,五根指头像五条黑蛇般抓向他的喉咙。 他甩出三条尾巴,卷住那手腕,将人往旁一扯,又借力腾起,一爪抓向对方咽喉。 那人微微偏头,爪尖只擦着他的颈侧,带出几缕黑色的雾,连皮都没破。 寻九心下一沉。 太强了。 对方甚至没怎么出手,就把他逼到了下风。 他不再硬拼,想跑,可刚转身,整片山头的风都变了向。 一条黑索从雾中射出,正缠住他的脚踝,把他从半空狠狠拽了下来。 他像断了线的风筝,身子砸进花丛里,又滚出去老远。 胸腹里翻江倒海,一口血冲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黑雾已经压了过来。 一只脚踩住他的手腕,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 他动不了了。 寻九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正在被一股阴寒的力量一寸寸锁死,正从对方脚下钻进他的身体。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看见那团黑雾正慢慢俯下身来。 那只手又伸下来了,直直朝他的头盖下去。 手指未到,那股抽魂的寒意已经刺得他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对方要抽他的魂。 不只,那人还要他的本源之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九条尾巴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外撕扯,像要把他的命,连根拔起。 他在心里拼了命地喊白鹤。 可白鹤还在闭关。 山里那么远,白鹤听不见的。 他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怕。 寻九咬紧牙,想自断一尾拼死一搏,可那黑雾只是轻轻一压,就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压散了。 他像被按进一片深水里,只剩耳朵还嗡嗡地响,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 可就在那五根指头落下的刹那,半空中忽然有一道极亮的光,轰然撞在那团黑雾上。 那黑雾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声,整个人被金光撞得倒飞出去,在草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深沟。 寻九胸口一松,他呛咳着,费力地转过脸去。 金光散开的地方,一个人缓缓落了下来。 灰白僧袍,衣袂在风里翻飞。 是和尚。 他站在寻九身前,背对着他,周身佛光如潮,将满山黑雾都逼退了数丈。 他偏过头,极快地看了寻九一眼,说:“别怕。” 寻九看见他握着佛珠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风从山野尽头吹来,卷起满地的白花。 那和尚回头望向前方那团还未散去的黑雾,眉眼冷冽。 寻九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张了张嘴,想叫和尚快走,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天阴了下来,风更急了。 那团黑雾在山头重新聚成形,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山巅之上,一场逃不掉的死局,就这么拉开了。 …… 若木山。 夜已经很深了。洞穴里只有几颗夜明珠在壁间静静亮着,把所有东西都照成一层泛着青色的光。 寻九躺在石床上,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 九条尾巴软软地搭在身侧,尾尖还带着未散的金红。 鹿茗一直守着。 她隔一会儿就替寻九擦一擦额上的汗,或者探一探他的脉搏。 后半夜的时候,鹿茗正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忽然看见寻九的眼尾滑下一行泪来。 那泪来得很静,像从很深的梦里慢慢渗出来。 他的睫毛开始轻轻发颤,像一只被关在琉璃罩里的蝶,正拼命要醒过来。 鹿茗手一抖,帕子差点落在地上。 她刚想凑近去看,就听见一声:“和尚。” 那声音又低又哑。 下一瞬,寻九霍地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洞顶,半天没有动。 那些梦里的碎片,五百年前的雪、红叶、河灯、山下的糖葫芦,那个和尚,那场山火,还有那截他亲手断下的尾巴,像潮水一样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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