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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泰昌元年秋·苕溪】
&esp;&esp;罗衡早已打听到孔老先生逝世的消息,见了魏子然一行人,也不多说什么,只问老先生生前最后一堂课都讲了些什么。
&esp;&esp;众人都为他未能亲聆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而惋惜,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启圣祠前的讲学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esp;&esp;说到新结识的那位林知泉与林妙山之事,罗衡也是一喜一叹一忧,喜的是那神童林知泉竟就在咫尺,日后不愁见不着;叹的却是那林妙山赴辽失败之事;忧的是朝纲日坏,朝中官员党同伐异,不思为国为民,一心攻伐异己。即便是他素来敬重爱戴的老太爷,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仍叮嘱着后辈子孙要与某某党、某某人划清界限。
&esp;&esp;若朝廷是这样的朝廷,他又何必还要进去蹚这一趟浑水儿呢?
&esp;&esp;孔老先生的离世终究让几人丧失了游山观水的兴致,几人不过在附近的芦花地里随意地走走谈谈,便慢慢出了城。
&esp;&esp;罗衡因有病在身,不便骑马奔波,此次是雇船来的,他便拉魏子然与自己一同坐船回去,那匹马自然由另三人一同带回去了。
&esp;&esp;红霞满天,残阳铺水,苕溪两岸的青山白芦被冷秋的夕阳映照得如血似火,绚丽也凄凉。
&esp;&esp;长篙敲碎水中夕阳,拖着一江的浮光碎影、载着满船的余晖光热慢慢荡出了水城门。
&esp;&esp;罗衡对撑篙的船夫说:“我们不转道,沿着苕溪往临安去吧。”
&esp;&esp;船夫答应了,为两人在舱内点了灯、生了炉子便出去了。
&esp;&esp;魏子然却不知罗衡往临安去做什么,便问:“天很晚了,你不回钱塘了么?”
&esp;&esp;罗衡煮水添茶叶的手微微一顿,便抬起脸望着对面的魏子然一笑,说:“郎春白曾传信与我,说我若要会面,便往临安胡桥一带寻他。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难得出来了,便前去会会他。”
&esp;&esp;魏子然奇道:“你找他做什么?”
&esp;&esp;罗衡微微笑道:“关于城中盛传的那些关于我的风言,大表哥说你尚有疑虑,我也有些疑惑,所以带你来找郎春白解疑答惑。”
&esp;&esp;魏子然隔着微微灯火看他,见他面上微微泛红,笑里带着几分风流消沉,不由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与他有关?”
&esp;&esp;罗衡道:“从头至尾,都与他有关。”
&esp;&esp;“那你……”魏子然细看他脸色,斟酌着问,“是否真与那‘彩铃姊姊’有了孩子?孝期为她赎身的事,是真有其事?”
&esp;&esp;“你原来不信我!”罗衡怒笑道,“你先前替你家婷姐儿气冲冲质问我时,我回答你的那些话,都成耳边风了?说一遍两遍你都不信,她更不信吧?我再说一遍,我与彩铃乃是清水之交,每每小聚不过闲聊赏景,再无别的。”
&esp;&esp;魏子然见他动怒,反倒笑了:“那依你方才所说,那孩子是郎春白的?你是因这份清水般的朋友之谊,才甘愿当这冤大头的?”
&esp;&esp;罗衡垂眸一笑,说:“你看着壶里的茶。”
&esp;&esp;而后,他抱了臂膀,懒懒地斜倚在船帘边,望着舱外的漫天红霞,幽幽叹道:“彩铃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但我只略略一推算,便知这孩子是她与郎春白游黄山时怀上的。我多次说这孩子不能留,她偏不听,说什么青楼妓子多薄命,皆因亲手杀死了太多腹中胎儿所致,她不能造杀孽,一心想着要生下这孩子。可她们那儿的孙妈妈是个雌老虎、夜叉婆,怎会让手底下的女孩儿怀孕生子?
&esp;&esp;“去岁祭典那天夜里,她上吴山找我,便是想让我帮帮忙。我能怎么帮呢?她想要留下孩子,那便留下呗。可她惧怕郎春白家里的那个娇妻悍娘,不敢将这事告知郎春白;又怕即使告知了,人家也不认。毕竟……恩客与妓子之间,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皮肉交易,一拍即合,又一拍两散,谁也不对谁负责。
&esp;&esp;“那郎春白本是个万花丛中过的老油条,彩铃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他从花丛里随意撷取的一朵娇艳嫩花,折下便弃了。指望他认下彩铃肚子里的孩子,那还不如相信和尚打架扯头发。”
&esp;&esp;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魏子然适时地往他的茶盏里添了茶水,笑着说:“那你该相信他会认下这孩子,毕竟我从画里见到的南宋高僧道济和尚便有头发,从西域、北地而来的胡僧也有蓄发的。”
&esp;&esp;听他这番话,罗衡将将入口的茶便喷了出来,好气又好笑地瞪眼瞧着对面的人,说:“魏子然,你不拿话噎我,便浑身不自在是吧?”
&esp;&esp;魏子然道:“我只是想劝你们试一试郎春白他家人这条路。我曾听我爹娘说,他家里的那位是不能生的,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而彩铃又已落籍从良,郎家长辈多是宽厚的,应会将她母子二人接回去。如此一来,外头那些关于你的风言谣传,也会不攻自破。”
&esp;&esp;“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罗衡笑道,“你当郎春白这些年没从外头带人回家里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郎春白家里除了他那位美娇妻,便只有一个陪嫁丫头,而那些被他带回家的女人,还有他屋里被他收用过的侍女,如今又去了哪里呢?你想过么?”
&esp;&esp;魏子然摇头。
&esp;&esp;他确实没想过,也想不出那些人会去哪里,便问:“你的意思是……郎春白惧内?”
&esp;&esp;罗衡缓缓笑道:“这么说也没错。但据我观察,他是又惧又爱吧?”
&esp;&esp;魏子然却不解了:“既然爱,为何要在外风流浪迹,惹那女子伤心嫉妒?”
&esp;&esp;罗衡笑着瞅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轻抿一口茶水,喟然一叹,道:“这便是这世间的男女情爱。我心里爱你,但也想爱她,做不到始终如一地爱你一人,但我终究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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