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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掌握本地人的语言之后,塞萨尔知道了很多事。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怎么逃到了下城区旅馆。
从下城区到上城区以内城墙相隔,城门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是防备擅闯上诺依恩的下等人。对上城区想私自外出的人而言,总有那么几条隐秘的小路可供通行。女巫知道其中一条,带着他们轻而易举就出了上诺依恩。
不过,她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出诺依恩要塞的外城墙,结果,她也只能把他们安置在诺依恩理论上最烂的区域。
如今他们藏身的房舍位于下诺依恩,总共四层多高,和附近其它房舍一样摇摇欲坠,采光更是阴暗无比。据狗子说,女巫花了很长时间才选了间月光能照到的地下室,而这是她使用一些简单巫咒的前提。
说是个小房间,墙壁其实都是用木板隔出的,差不多和手指一样薄。房东贴了一层层脏污的墙纸来掩饰木板的裂缝,很多都层层剥落了,拿木胶粘住,孕育着大片黑霉和不知是什么玩意的幼虫。塞萨尔经常能听到它们在里头窸窸窣窣,到了晚上,也不知会有多少只虫子在他身上行军列队通过。
和当时的设想不同,他没能去得了医馆,他身上的伤是用一些比屎还难闻刺鼻的烂草药糊了好几天糊好的,角落里还用麻袋装着可疑的动物尸体,烟尘、油脂和腐败的气味无处不在。
现在塞萨尔瘫在病榻上,就好似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他四肢枯槁,皮肤呈现出重病缠身般的死灰色,各种恶味在空中弥漫,令人一步都不想迈入。
狗子告诉他,房间里恶劣的环境和弥漫的气味,其实都是有意为之,是法师们研究人类心理恐惧的阶段性成果。
塞萨尔这才发现,这地方的混乱其实是一种表达方式。小女巫花了很大心力构建这一场景布局,描绘出一种迷信式的恐惧。她利用情景暗示来影响情绪,配合塞萨尔此刻的外表,传达出整个房间都布满了死亡和传染病的暗示。
这段日子里,他们藏身的房间经历了不少搜查,绝大多数情况下,刚看到屋子里恐怖的环境,搜查者就会捂着鼻子往后退,一刻也不想多待。个别情况,会有责任心较强的搜查者多往里迈几步,也会在草草环视几眼后仓皇逃窜。看那神情,明显是担心塞萨尔会把来历不明的病症传到自己身上。
是的,塞萨尔如今这形象和气味,就和任何身患恶性重疾的矿工差不多,是下诺依恩历史悠久但从没人在乎的历史遗留问题一环,各种由下矿导致的病患都会堆在这附近等死。
可能是因为这世界真有个疫病之神,人们对疾病的认识相当完备。
众所周知,下诺依恩有个人员大量聚居的城区,名叫狗坑,因为地势凹陷形似一条趴下来的赖皮狗而得名。在狗坑北边有个坑道,往深处走,乃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煤铁矿,每天都有矿工下去卖命劳动,只为给诺依恩的城主贡献更多财富和税收。
诺依恩世代交替的贵族家系本来只是个边疆苦寒之地的卫戍家族,自从发现煤铁矿,他们就发了财,赚来了巨量财富。本地城堡的陈设本来一穷二白,后来逐渐贴满、铺满了名贵的古画和织毯,摆满了出自大师手笔的雕塑和装饰,还装了些莫名其妙的彩窗用以透光。
相信只要不是后世子孙太败家,他们的祖产可以把家族后人荫庇许多代。
不过,若有人对所谓的真神仪祭动了心思,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性质。财政,这乃是心有理想的塞恩伯爵所面临的最大困境。此类仪祭不是血祭几个倒霉蛋就能完成的仪式,它们需要的材料又多又昂贵,而且,总是只能从那些贪婪到家的法师手里购买。
仅仅是一两次仪祭还好,这位塞恩伯爵明显已沉迷于仪祭。他做祭祀的频繁程度就像是塞萨尔前生那时代的人玩赌博游戏。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投入大量资金,从邪神那儿换来一个又一个疯狂怪诞的邪物和供人使用的道途触媒。这些物件已经塞满了城堡地下,狗子就是其中一个,他身上的道途也是其中一个。
至于他塞萨尔,明显就是个贼,偷了主人堆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用的宝贝。
恢复身体的时候,塞萨尔已经初步掌握了这个世界——至少是邦联里多米尼王国——的语言。他还没和那位年轻的女巫交流过,不过,他已经和狗子吃掉的祭祀品挨个谈过话了,有贵族,有旅商,也有本地的平民。
这几天里,他清醒的时间太少,女巫出门又太早,据说是想寻找出城的路子,刚好和他醒来的时间错开。不过,今天她回来的挺快。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还是白天,几束暗淡的光从门缝和窗缝照进脏兮兮的石头地上,映出大片弥漫的灰尘。
这地方总是漆黑一片。
借着寥寥几束阳光,塞萨尔勉强看清了女巫的面目,只见她穿着灰蒙蒙的矿工服,罩在身上显得过分宽大,在尘埃中如同雾一般。
这家伙比他以为的还要年轻,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她身子纤细得过分,下颌也颇为小巧,皮肤苍白,神情阴郁,乱发遮住前额,两道没什么弧度的细眉毛若隐若现。那双浅蓝色眼眸阴暗异常,已经挂上了缺乏睡眠的黑灰痕迹。那头泛白的亚麻色头发可谓是干枯又蓬乱,沾满了煤灰,配合她同样惨白的嘴唇,颇有种半死不活的观感。
女巫盯着他不放,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仿佛一个幽魂在诅咒活人似的。“我听说你已经学会我们的语言了……这是真的?就这几天时间?”
“也许吧,”塞萨尔说,“但这几天时间里,我除了学你们的语言还能做什么呢?”
她似乎想咬指甲,不过看到自己沾满煤灰的指甲盖,她还是忍住了。“这话很令人不安,你知道为什么令人不安吗?你学习语言的速度太快了,我总觉得你的思维和精神已经发生了异变。”
“漂流到这地方以前,我就很擅长学习不同的语言。”塞萨尔解释道。当然,这仅仅是一部分事实,另一部分事实是,哪怕有无貌者这个完美的语言对照教材,他也觉得自己学习新语言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也许,这代表他的思维和精神结构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就当它是个理由吧。”她嘀咕道,“还有就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提问才对。”他先一步说道,“这是为了在彼此之间传达信任,你觉得呢?”
女巫咕哝了一声,然后说:“你想问什么?”
塞萨尔指指把脸像朵花一样打开对着阳光招展的无貌者。这东西的行为实在很难理解。“你在城堡花园就知道她是无貌者了?”他问道。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过来?”
“我想摆脱柯瑞妮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只是没找到过机会,也没找到过合适的同谋。”
“呃……合适的同谋?我和她?”
“还有什么比一个没有出身也没有起源的外域漂流者更合适?而且你还骗走了伯爵留给他自己用的无貌者。虽然你也很值得怀疑,但你至少比那些天知道在崇拜什么的本地人可靠。”
塞萨尔观察了一阵小女巫的表情,发现她视线里全是紧张不安和对他人的排斥。
这世上的智慧生灵,大多都有各自信仰的神祇,可她认为,那些崇拜神祇的家伙全都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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