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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的城堡设立在上诺依恩最高处,形似一条伏在山顶的巨犬,巍峨耸立。土坡比他想象中更陡峭,高得让他想起了自己徒步攀登雪山的经历。到中途时,塞萨尔觉得他几乎是在飞了。
茂盛的针叶树笼罩了每一寸土地,看不出明显的路径,塞萨尔只能把它们当成坠落的缓冲往下扑。尽管途中有无貌者保护,他的衣服还是被树枝撕得稀烂,碎布片贴着伤口胡乱拍打,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感觉寒冷的狂风擦过面颊,在自己耳边呼啸。他看到了头顶阴霾密布的灰暗天空,看到了后方伫立山顶的黑色城堡塔楼,看到了脚下飞速掠过的灰黑色山岩,还看到了两侧暗绿色的冬青木,——这一切快得仿佛是人临死前闪过脑海的走马灯。
塞萨尔觉得充满自己身体的无法理喻之物正在流失,他视线涣散,身体逐渐失去控制,一动都动不了。他觉得周围的树木在恐吓他,对他散发出极不友好的拒斥感,乌云密布的天空垂得极低,如一块不见边际的铅灰色巨石要垮塌下来。
他从一堆粉碎的树杈跌落时,感觉自己是块坠崖的顽石砸在了覆满冰雪的泥泞上。
塞萨尔还没摔断身体,纯粹是因为无貌者不知疲倦,拽着他像个羚羊似的在山涧跃动,减少了不少撞击和冲击。她落入一条沟渠,又手足并用地爬起来,翻下土坡。身后那女巫一边惊叫,一边跌跌撞撞地跟上来,忽而跟片羽毛似的飘了一下,却没缓冲多久,片刻后,就脸朝下砸在了雪地上。
不愧是个学徒兼助手,施咒有够蹩脚。
“去拽她一把……”塞萨尔咳嗽着说。
无貌者把满脸霜雪的女巫从泥泞里拔了出来,好像在拔萝卜,不过,她的手臂还是没离开他,就像条绳索固定着他的方位,把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阻挡回来。
他们已经努力逃跑了,然而这努力真的足够吗?
终于,他们冲出了坡地,来到上诺依恩的街道,钻入一条狭窄的建筑缝隙中。塞萨尔感觉自己被靠着一堵墙放了下来,身后的砖块沾着煤烟,感觉竟然有些暖和,靠在上面死去总比冻死要好。他想摇头,但虚弱得什么都做不到。他的头发沾满了雪泥,身边这两位的面孔在碎树叶、雪与泥泞中也几乎辨认不出。
塞萨尔看到了什么,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狗的叫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窄巷外闪了一下。无貌者扑了出去,顷刻之后,那人蜷曲的尸身砸在塞萨尔面前,身体四分五裂,鲜血像花洒一样喷出。那条巡逻过来的猎犬正在她捕蝇草般张开的面孔中消失。
女巫惊得差点叫出声,想往后退,但迈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无貌者回到他身边,溅着斑斑血迹的皮肤白皙无瑕,没有一丝霜雪和污垢,仿佛是信教者死前看到的女神幻影。她眼中映出的光辉无法理喻,崭新的金发从晨雾中生出,遮住了她的脸颊和下颌,仿佛他还在乡下和那女孩对视。
塞萨尔看着狗子朝他俯下身,乱发抚过脸庞。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感到若干条温暖的节肢爬上他的颈项,像少女的手指一样抚摸他的脸颊,掰开他的嘴,探入其中,黏稠的血浆涌入他的喉咙……
就像鸟类在喂食。
但那女巫还是没有逃走。难道她知道无貌者的身份?
塞萨尔想不通,不过他已经意识不清了,一切感受都像是在梦中。他没时间顾及或思考太多。如果他就这么昏过去,整条街的人可能都会四分五裂,变成没有生气的残尸。即使排除道德考虑,毫无意义的屠杀也不会对他的处境有任何改善。
“先跟着……这个女巫。”趁着那些柔软的节肢伸出去的时候,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听她的吩咐。”
狗子伸了伸脖子,那张脸侧向那女巫,流露出鸟一样的好奇心,后者似乎挣扎了好久要不要往后退一大步,最终还是站定了。
“好,主人。”她说,“在你死亡之前,我会先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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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昏黄的色彩逐渐暗淡下来,融入暮色中。太阳终于落下,把最后一点余晖也隐入远方烟尘。塞恩无言地倚在起居室长椅上,看着仆人们在庭院里来回穿梭,运送遍地狼藉的死尸,夜色中满是油灯的点点光芒。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件堆放在他案头时,塞恩默然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边翻阅文员呈上来的记录,一边拿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想从各种支离破碎的信息中还原出真实情况,至今都一无所获。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柯瑞妮。也只有她敢在这时候打扰他的沉思了。虽然他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税务官正在书写信件,伯爵大人。”女巫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是控告你意图谋害自己的血亲,损害税务官的声誉;接着是检举你在事发后拒绝接受搜查城堡,极有可能是在窝藏犯人;最后,你的侄子始终坚持说,就是我的小家伙利用美色搔首弄姿,才勾引他去了庭院深处,差点死在你埋伏已久的卫士手里。”
一群只敢利用王国律法的绵羊,塞恩想到,那些浸满糖浆的脑子也只能想出这种栽赃的法子了,就像苍蝇在嗡嗡叫。
“没什么好怕的。”塞恩回应道,“就算我真把他们剁碎喂狗也无所谓,柯瑞妮。潮水很快就会把他们卷到海里,淹得一个都不剩。”
柯瑞妮笑了:“噢,我就知道你会利用草原人,伯爵大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这边骑马旅游,顺道征收点人命财货。你现在杀了人,可没法把罪行转嫁到外族头上。”
他当然不会这么急。先用克制和忍让招待他们一段时间,等到了税务官返程的路上,他自有恰当的手段了结一切。
塞恩打发仆人出去,把紧急召唤过来的边防军总指挥官叫到自己身边。想到又要为预计之外的灾难铤而走险,他就感觉大脑一阵抽痛。
不过,现在他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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