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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柜笑容更深:“我们东家亲笔写的,拓印到牌匾上,又一路运到此处。” 岑再华面上的蔼然便淡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是京城来的,东家也是京城人?” “是,”掌柜微有得色,“因此比别家的都正宗。” 岑再华转身就要走。 旁边扫洒的店伙计一直留神着这边的动静,见此情景,一时不明所以,手上擦木案的动作都慢了些。 这妇人一眼看去非富即贵,不会如旁人般对他们家的贵价望而却步,又伫足许久,显见是有兴趣的姿态。掌柜亲自迎上去,两人正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岑再华转身转得决绝,心里却乱如柳絮纷飞,连带着脑子也嗡嗡作响。 她疑心自己做了错事。 来之前明明就隐约有了预感的,却鬼使神差地亲自来了这一趟;待看到那题字笔锋处的钩连,心下五分猜疑已变作九分肯定,却还不死心地要问问掌柜。 她是有夫之妇,与那人早断了联系。遇上可能与那人有关的物什,便是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也该躲开,怎么能心怀侥幸地冲撞上来呢? 定是被连日的烦心事冲昏了头脑。 岑再华安慰自己,一时的不留神算不得什么,只要赶紧离开,便仍能延续她一向划得分明的界线。 她加快了脚步。 “岑夫人且慢——” 背后却又响起掌柜声音,比起方才,多了些明显的急切。 “您是咱们这儿的知县夫人吧?早在京城时就曾听闻过您……” “你既知我是知县夫人,就该唤我陈夫人。” 岑再华停住脚步,扭头打断她,身子却未跟着回转。 她不疑惑掌柜能猜出她是谁。能被派来做这个掌柜,应已得了些关于她的命令;又是个成熟老练的生意人,辨出她身份不难。 只是出嫁前是岑小姐或岑姑娘,出嫁后便是陈夫人,哪有岑夫人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 掌柜面露难色:“民妇知错,只是东家交代,莫敢不从。” 她经商许多年,在权贵富人圈子里摸爬滚打,哪有叫错称呼的道理?全怪东家亲口交代她一应事宜时,句句都是岑夫人。 退出殿外,她做起准备,才查出所谓岑夫人原是岑家女,如今已是陈家妇,断无叫“岑夫人”的道理。来的路上,便仗着关系熟络了点,拉着同来的侍卫头子打听。 她自觉问得已很小心委婉,那侍卫却神情一肃:“主子的事,咱们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看她脖子一缩,终究还是好心提醒:“岑夫人就是岑夫人,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当着主子的面,万不可再提‘嫁作陈家妇’这样的话。” 东家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天潢贵胄,她哪里顶撞得起?于是今日明知失礼,也只得硬着头皮叫出这一声“岑夫人”。 岑再华听出她话音里一点为难、一点委屈,渐渐有了明悟。不愿叫自己去揣测这其中呼之欲出的微妙意味,又拉拢不住脱缰的思绪,于是越发心乱。 趁她沉默的空档,掌柜忙接着道:“东家说与您是故交,吩咐我带句话给您。” “‘从掌柜到侍卫,尽可为你所用。拿去做什么,我不过问。’这是东家原话。民妇姓盛,夫人凡是用得上的,便尽管找我。” 盛掌柜觑着岑再华神色,因其几经变换、复杂莫测,难以读出此时情绪,只得更加小心。 她使了个眼色,叫伙计拎出几个早准备好的食盒:“每一炉做出来便挑出来为您备下的,到下一炉新出时没见您来,才对外卖。等了有几天了,终于得您惠顾,万请夫人收下。” 岑再华转过了身子,正对着她,却没有示意身旁丫鬟接下的打算。 她摇摇头,就要推辞,却听盛掌柜殷切介绍:“原料是照金玉楼买的,日夜兼程地运过来;食谱和厨娘都是从金玉楼挖来的,花了大价钱。” “夫人尝尝,和金玉楼相比能有几分像?” 岑再华似被哪个字眼刺痛,不自觉地握紧朱夏的手。 一声又一声“金玉楼”落在她耳中,要把她生拉硬拽回初见那日金玉楼前排起的长队、帷帽下看不真切的男人五官,和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她垂眸望向几个食盒。 枣红色,四方形,被打磨得温润光滑。 眼熟,见过几次。只是之前每次见到,所念所想皆是里头的吃食、附送的书信,她很少如此仔细地看食盒的样式。 她疑心这食盒被人施了邪术,否则怎会叫她被迷了心神、捂了七窍,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亲手接了过来? 在朱夏讶异而隐忧的目光里,岑再华掀起食盒一角。 她轻易看出那不是核桃酥的形状,就要松一口气,却认出最上面一层摆着的,赫然是豌豆黄、芡实糕与茯苓饼。 核桃酥是初遇那日买的糕点,这几样却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不知是因有食盒保温,还是如盛掌柜所说刚出炉不久,糕点在初春的天气里冒着明显的热气。开盖不过片刻,食盒内壁已被氤氲出一层白雾。 偌大一颗水珠,掉落在豌豆黄表面。 盛掌柜眼尖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睁大双眼,确信自己看到了那滴水珠,却不敢确定它的来处。 她没有胆量直视那位岑夫人的眼,只好用余光去扫她洁白的面庞,试图从上面寻找到曾滚落一滴泪的痕迹。 岑再华想,西北的天气果然太缺水了,春冬之际尤为干燥。 以至于她眼睛发酸发涩,睁得久了,一时不备,还会平白无故落下一滴眼泪。 “盛掌柜,”她开口问,“我向你所托之事,你们东家绝不过问,确定么?” 所幸声音并无滞涩,定能叫人听不出异样。 盛掌柜点头应是。 “那便有劳你同你手下人,帮我查一件事……” …… 及至走出铺子、上了马车,岑再华仍觉恍惚。 “朱夏,”她轻声唤,“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的。纵使不叫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也是用了他的人。这样的多事之秋,偏偏是这样的多事之秋……” 朱夏望着夫人,想起出门前白秋交代的种种,越发心疼。 “您没有错,”她略有些逾越地轻抚夫人的后背,“事出从急,这已是唯一的办法。” 马车轱辘声有规律地响起,她有心分散夫人的注意,轻声问:“咱们回府么?” 岑再华犹豫不过一瞬:“不回。” 回府去做什么呢?继续等不知道嘴里有几句实话的丈夫回府?继续放任自己做着针线活发呆?去提醒自己陈府女主人的身份、为今日接受了他的臂膀而惭愧? 她已太久没有呼吸新鲜的空气。 “我要去散散心。让静安找个热闹点的地方,最好有集市,你陪着我,咱们逛到申时再回去。” 朱夏与静安听命,停在了午后最人声鼎沸的东街集市。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百姓如蛰虫出穴般出门走动。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玩闹声不绝于耳,渐把岑再华捂得通身活泛过来。 她神情轻松许多,驻足在一珠花小摊旁,看上两朵样式简单却新巧的绒花。 正要开口问价,却听一旁烤饼摊子上两人交谈,越过各类杂音,直直往她耳朵里刺。 “……可不是嘛!自己生不出孩子,还占着县老爷不让纳妾。咱们县老爷那样丰神俊朗的男人,竟要为她绝后吗?” “谁叫人家长得好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女人没个好人家,反而是这样的……” “仔细点,别叫人听去了,再告咱们一个议论县老爷夫人的大罪!” “怕什么?街上说这事的人多了,还缺老娘一个?” 岑再华刚缓和不久的神色,重又一寸一寸凝起。 说这事的人多了?三年了,她怎么就一次都没听到过? 何况她分明记得,数日前白秋刚出门替她采买,回来时神色如常—— 直至那时,恐还没有这样的风言风语。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有榜!更新会变多明天这个时间还有更新哦 相逼 她扭头对朱夏道:“叫静安回去一趟,托盛掌柜再多查一件——” 说一半方觉不对,忙改了话头:“罢了,此事不难查,叫静安去就成。查清楚这些话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最好能知道是从哪里……” 又觉时间虽好得知,出处却难追溯,未免难为静安。然而即使查不出来,也不愿再与那四时铺子的掌柜有更多牵扯。 方才是她一时昏头,绝不会再有下次。 岑再华被泼没了兴致,又急着等静安把自己送回府后前去探查,自然不会再逛。 于是匆忙打道回府,只等静安消息。 不曾想,今日陈时瑾竟比她先一步回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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