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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们这些做幕僚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一筹莫展而不分忧。” 岑再华心里渐有了明悟,于是静静瞧着他,不作声。 白秋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几乎要埋进衣领,才能堪堪掩住面上的愤懑。方才被指来带路的小丫鬟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廊下一时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檐角铃铛的细响。 李贤知道她已经听懂了七八分,余下的两三分本不该由他点破。然而既已开口,她又不肯亲自接话,便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否则白费了这一通酝酿,再无更好的机会。 “夫人明鉴,”他把声音压低,像怕惊动廊下栖着的雀鸟,“杨大人不日升迁,权柄更大、官威更盛,老爷往后的京察、升迁,只消他一句话的事……” 略略停顿,李贤暗暗把眼珠子一拨,去觑岑再华的神色。 对上她隐含着笑意的眸子。 自己果真紧张,恍惚间竟连这也看错。夫人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 李贤飞速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终于咬咬牙,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夫人,学生斗胆——老爷的仕途,不在这一两年,而在往后十年、二十年。杨大人如今是按察使,再过几年入京为侍郎、为尚书,也未可知。到那时,老爷能走多快、走多远,全看今日种下的是善缘还是恶因。” “是以有些话,学生虽知僭越,还是不得不开这个口。” “老爷重情义,又与夫人感情甚笃,顾着您而甘愿走独木桥。此前老爷无后,城中已非议良多,因是家私,我等不敢多言;然而如今大好的前途放在眼前,却要亲手葬送,我等替老爷不平,难再闭口不言。” “何况既然感情甚笃,又岂在后院女子之寡众、一时名分之高低?” 一席话尽数吐出,半点不打磕绊,李贤总算长舒一口气。 等了片刻,听不到回应,他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去,却见县令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嘴角噙着点弧度,眼风却凉飕飕的。 ——他方才没看错! 她真是在冲他冷笑。 “李师爷既然也知僭越,便自去找老爷领罚吧。” 李贤瞳孔一缩,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听你话风,老爷应当是不愿你来告诉我的,既然擅作主张,就该做好认罚的准备。师爷甘为老爷做这个恶人,总不会敢做不敢当吧?” “我感念你一片忠心,只要老爷能谅解你擅自作主,你妄议主家私事、对我冒犯无礼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了。” 她语气仍旧温和,仪态端庄如常,视线凉凉地落在李贤身上,端详他的神色。 李贤面上有惊有怒,唯独不见多少恐惧,眼底一点儿浅浅的担忧,也转瞬隐没在思量中。 岑再华眼瞅着他这副模样,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应对 李贤嘴上说着僭越,却并不怕叫陈时瑾知道此事…… 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微感不舒服的瞬间,岑再华暗自祈祷是自己多想。 她点头致意,而后昂首向前走去,自李贤身侧而过,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走出去很远,才驻足原地,扶着白秋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白秋觉出手上的力度,有些害怕。 “您别往心里去,李师爷太过夸大了……咱们老爷向来是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官场,哪能为了功名利禄做出无情无义之事?” 她轻声劝,语气里却有几分掩盖不住的犹疑。 岑再华稳一稳心神,反过来安慰她:“等老爷回来我就问明白,必不会叫你们跟我受委屈。” 白秋无端想起三年前。彼时的小姐与此时的夫人面容逐渐重合,少女脸颊上残留的圆润已变作妇人的媚态,神情中剩下的那点茫然也消失殆尽。 情况再怎么糟,还能比三年前更差吗?老爷不是那等薄情之人,夫人更是今非昔比,定能处理好一切。 她重新拾信心。 今夜陈时瑾又忙到很晚,回府早过了晚膳的时间,天色也黑了大半,各处都掌起灯盏。 正屋的烛光里,岑再华端坐着等他,既不像平日一般刚听见脚步声就扑出来迎他,面上也无丝毫欢欣之色。 陈时瑾一眼看去,便知路上设想好假装不知的打算落空了。 他干脆换上一脸急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岑再华面前,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夫人,你切勿把李贤的话放在心上。” 怀中人身体僵硬,不肯化作温香软玉,隐隐推拒。 “我早已制止他们再做如此见利忘义的打算,更警告了不可传到你面前。谁曾想那李贤竟如此自作主张,让你受了这般委屈,我心里实在难受……” “你是怎么罚他的?” 岑再华终于开口,简短打断了他。 陈时瑾眸光一闪。 “我已当众怒斥于他,不但命他回去思过一月,一月后亲自来同你道歉,还要革除一整年的束脩,连同车马费与节礼都不再给。” 岑再华从白日起就沉着的那颗心终于有了知觉,像是被人攥了攥,要从中挤出苦胆一般的汁水。 “只是这样么?”她的声音发涩。 “夫人还不能消气吗?”陈时瑾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那改为思过三月、罚薪两年如何?明日就叫他来向你请罪,好不好?” 岑再华缓缓把自己从他怀中剥离出来。 “不好。”她轻声道。 陈时瑾的手臂尴尬停滞在原地,怀里只剩空气,于是犹豫着去握她的肩膀,仍被挣扎开来。 岑再华问:“你与他志同道合?” 陈时瑾答得很谨慎:“大体上是相投的,比方说忠君为国,再或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然而在此事上南辕北辙。他以为名利之下万物皆可让渡,连情谊、信义都可抛弃,我却绝不敢苟同。” “既如此,又怎么能算志同道合呢?”岑再华直视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名利与情义孰轻孰重,不是顶顶要紧的事吗?连这都想不到一处去,又如何与之共谋呢?” 陈时瑾皱起了眉头:“夫人的意思是……” “这不是我的意思,”岑再华打断他,“圣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时瑾的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他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对,该向你道歉,也活该受罚。可若是歉也道了,罚也罚了,竟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初入官场,羽翼未丰,身边能信得过的统共不过两三人。李贤虽一时想左了,却也是一心为我,何况他从来聪明,是我不可多得的助力。” “为了这些口头上的事,为了这一时的糊涂,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失去一条臂膀吗?” 语速愈快,语气便愈发咄咄逼人,质问一口气倾泻下来,陈时瑾的胸膛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岑再华眼睁睁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猛兽要生吞了她。 五脏六腑连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一起往下坠,坠得她生疼。 面上却不愿有半分示弱的姿态,肃着一张脸:“我一句话,你恨不得背一篇策论出来。” “正是夫人要轻飘飘一句话决定旁人的去留,我才如此难以置信。” 岑再华想说,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心里辗转顾虑许久,才下定决心要同他这样说。 更想说她本意并非决定他人的去留,她只在乎陈时瑾究竟是什么态度、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最想问,究竟是她要一句话决定一个幕僚的去留,还是一个外人要一段话说服她拱手让出丈夫,要她放弃曾被允诺的幸福安稳的余生,甚至默许别人借她的退让来换取所谓的前程? 然而她担心这些话一说出口,眼泪就要不听话地决堤而出,如同三年前在顾清湛面前一般。 岑再华已经年长了三岁,她不是也不能再是那个反应不及、把脆弱心绪尽数流露的小姑娘。 她于是垂下眼帘,借着昏暗的夜色与烛光,叫陈时瑾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低声问了一句:“你真不知道他来找我?” 她想问的并不单是他知不知道,背后潜藏着“你究竟有没有主使此事”的意思。 然而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夫妻间那点最后的体面便破碎了。纵使他矢口否认,两人也再难回到此前的亲密无间、信任无疑。 岑再华隐隐期冀着丈夫否定的答案,也就不愿切断退路。 陈时瑾无言片刻,终于答道:“李贤来找我领罚,我才知他今日来过。” “你既然这几日都在县衙忙碌,他为何要来府里找你?” 陈时瑾顿一顿,摇头:“我当时在气头上,又是责怪又是罚他,没想到问这一茬。” 情理之中。 岑再华几不可闻地叹息。 这样的情形最难办,细究起来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却又能解释得通。问下去便会陷入两头都无定论的死胡同——理不清,团团转,昏头昏脑,回到原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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