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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紧,”修竹怅然叹一口气,“平日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没爹娘就没爹娘,落得清净自在——你瞧我每日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有谁管我?松快得很。” “大约也只有如你这般濒死的时候,会茫然不知所措罢。” 声音渐次放低,顾清湛屏息凝神去听,才听清他难得落寞又小声的一句:“只有这时我才会嫉妒你,好歹有个牵挂。” 他心念一动。 修竹许许多多的废话里,有时也难免夹杂一两句戳到人心口上的词句。 不怪他嫉妒落雁。 在井下奄奄一息时,听落雁喃喃说可惜没能见上娘,他亦可耻地有此体会。 心有挂碍,固然平日里多出许多牵绊,时不时还要争吵,却也有人记挂着给他烙饼吃;濒危时无法从容赴死,显得胆小怯懦,却能在脱困时放声大哭,为自己还能活着回去见那人一面—— 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总好过自己。 死了固然永隔黄泉,生也未必能再见一面;生时已求不得她丝毫情绪波澜,死了也不见得能换她动容。 如此一来,死生又有什么分别? 从前他总觉得,但凡有了感情,便要拖泥带水,心绪不干脆果断,行事也变得优柔。 而今竟也觉得,同心口空落落的感觉相比,这代价也非不能承受。 于是站在父皇面前时,讨赏的话竟像流水一般没个把门,待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时,已恳求再加一副御笔题字了。 如此一来,她也该消点气了吧? 三年间,他在信里说了多少次“这是最后一封”,下一封信不还是寄出去了?同自己三申五令过多少回,绝不能再这样惯着她,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到最后还不是只她一行字,便巴巴地日夜兼程赶去了安西? 他能食言,能反悔,她又为何不能? 三年前避人耳目、一味遮掩躲藏,三年后安西又地处偏远、鞭长莫及,皇权的荣华富贵、体面尊严,她未必有过实感。 见识过权势的能耐,她总该多懂他些。 正思忖着,便听修竹叩门:“主子,有帖子递进来。” 这才回京妒火 顾清湛双眸“蹭”地一下亮了起来。 边接过了修竹手里那帖子,边大步往外走:“什么时候送过来的?谁送来的?那人还在吗?只有这么一张纸?可让人递了话?”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去,把修竹问得一愣又一愣。 他踟蹰着回:“刚送来不久,是岑府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还送了好些礼来,但门房知您规矩,没敢收下。” 顾清湛脚步顿住。 扭头看向修竹,眉头拧了起来:“没收?” “没收,”修竹小心觑他神色,“令他原样搬回去了。您不是说凡是送来府上的东西,一律不得收下么?” 是有这样的规矩。 为示绝无结党营私之意,顾清湛明面上并无走得太近的朝臣。声势渐长以来,投石问路之人愈多,府上的规矩便更严。 未经主子允许,收下外头的东西,是要打二十大板再赶出去的。 顾清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一时僵在原地,嘴唇嗫嚅半晌,终于艰难出声:“往后有岑府的东西,还是先留下吧。” 边说着,止了往门房走的脚步,展开手上的帖子看。 越看,面上的欣然便越减少几分。 沉默许久,他扭头问修竹:“你若有个女儿,要给外男写信,你会叫她写么?” 修竹大惊失色:“属下没有娶妻,更没有什么女儿!” “我知道,”顾清湛不耐轻啧一声,“若有女儿呢?你会不会阻拦她给外男写亲笔信?” 修竹努力想象:“那应当……应当是会阻拦的吧。” 顾清湛的面色好看了些,又问:“若那男子曾有恩于她,她执意要递帖子上门道谢,又当如何?” 修竹终于有些回过味来。 “那我会由家中男丁或下人代笔,再遣人送到他府上?” 顾清湛颔首:“是这么个理。” 修竹便知自己又猜对了。 正得意着,却见主子摩挲着下颌,不死心地又问:“那倘若你是个女子,真打算同另一个人老死不相往来,还会因曾受过他的恩惠,递帖子送东西给他么?” 修竹苦着张脸:“主子,属下不是女子,并不知女人的心思。” 顾清湛看他一眼,不说话。 主子这便有点无理取闹了。 他大逆不道地想。 抛却是不是女子,换做他自己,若与谁老死不相往来却欠了人情,自然是要送东西报恩的——正是因再不愿有牵扯,才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绝不能受其恩惠。 然而对上主子沉沉的目光,修竹不敢开口说“会”。 良久,他似经了一番深思熟虑,坚定回道:“不会。” 便见主子的眉头逐渐松泛了,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叫人害怕的霁色。 “是这么个理,”顾清湛重复,“若真一别两宽,何必又生瓜葛呢?” 他和颜悦色望向修竹:“你很机灵。下次再遇到这样拿不定主意的事,还是来问我。” “备马车吧。”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背影轻快,步履生风。 “主子要去哪儿?可要人跟着?”修竹小跑着跟上,忙不迭地问。 “去陇上居,”顾清湛尾音微微上扬,“听说是新开的酒楼,有许多新奇菜色,尝尝鲜去。” …… “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岑再华看着面前一脸谄媚的岑再明,同他身后红着脸挠头的陌生男子,哭笑不得。 岑再明把身后的男子拽出来,又往前推,殷切道:“你不是总在酒楼忙,说没空见人么?我就把人给你带来了。” 不愧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这男子有一副极俊的皮相。 肩宽腿长,身量魁梧却不笨拙,站在那里像一棵根深叶茂的树,沉默、坚实,叫人安心。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因唇的饱满而显得敦厚,笑起来又很爽利,竟有几分孩子气的明朗。 见岑再华打量自己,他笑得愈发不好意思:“岑娘子好,我叫齐遇。” 岑再明便在一旁帮腔:“齐大哥是咱们南城的兵马司副指挥呢——每日要披甲巡街,腰间有刀的。京城南面的街巷商户、贩夫走卒,全都归他管。” 齐遇被他说得脸更红:“没那么神气,只是要负责治安巡防、缉盗防火、宵禁稽查一类小事罢了。” 说罢又觉太过谦虚,怕叫岑娘子瞧不上,忙又补道:“不过在那块地盘上,确实说话有些分量,至少、至少我的亲眷……是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岑再华许久没见到这样呆愣又诚恳的人,不由扑哧一笑:“那很好啊,齐大人是个有担当的,您父母妻儿也都有福。” 齐遇没听出她话里潜藏的意味,忙不迭地解释:“我还尚未娶妻……” 见他懵懂,岑再华只好说得更明:“那等往后娶妻生子,一家人定会和和美美的,我先提前恭喜齐大人。” 齐遇还未会意,岑再明已先急了:“姐,齐大哥他人挺好的,你再跟他相处相处——” 听他这样说,又仔细品了品岑再华的话,齐遇终于反应过来。 “岑娘子恭喜我做什么?”本就紧张,又一着急,他便更磕绊,“我今日来,是想跟岑娘子见一见的。早听再明说他姐姐千般万般好,今日一瞧,果真花容月貌、蕙质兰心……” 词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出口的赞词,话却全是真心话。 他知道读书人常为女子容貌写许多词句,却从来嗤之以鼻。 那群酸儒惯会夸大其辞,极尽矫饰——人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眉毛一张嘴,能有什么分别? 然而方才,岑再明遥遥为他指了指岑娘子,齐遇却恨起了自己读书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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