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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裴聿风走后,季云姝把院子里剩下的的碎枝小石清理了一遍。能捡的断枝捡起来捆好靠在墙角,碎石子扫到簸箕里倒进院门外的竹筐里。
花盆碎了的那棵兰花被季云姝暂时移到一个缺了口的旧搪瓷盆里,放在廊檐下避风的地方,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根没有断,浇了水之后应该能缓过来。
傍晚又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密密匝匝的,让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断枝又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来了,穿堂风一吹,被褥和衣服都带上了潮意。
季云姝把门窗关严实,烧了热水洗了澡,换上淡蓝色的睡裙,靠在床头拿一本书垫着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花卷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参参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不远处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尾巴尖轻轻甩着。
季云姝知道台风天来了不容易把信寄出去,可她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等待着裴聿风出现,她必须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裴聿风说今晚可能回不来,那就是也有可能回来了。可是后山那些被台风吹塌房子的渔民今晚怎么过?战士们搭的临时帐篷够不够用?天色暗下来,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聿风会不会受伤?雨虽然小,但抢险的时候淋着雨干活最容易着凉,他会不会生病?
季云姝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可她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就是不肯消停。她干脆睁开眼把睡裙的衣领拢了拢,披上裴聿风另一件挂在衣柜里的旧军装外套,趿着拖鞋下了楼。
季云姝先是在厨房烧了热水,想着裴聿风回来了能立刻洗上热水澡,然后把一张小板凳搬到廊檐下,靠着门框坐下来。裴聿风的军装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的膝盖上面一点,袖口空出长长一截。季云姝把袖子卷了两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托着下巴。
廊檐外的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被廊檐下那盏昏黄的廊灯照着,像是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院子里的番石榴树歪着半边身子,树根翘起来的那一小截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叶片上的雨珠越聚越圆,聚到撑不住了就啪地掉下来,砸在泥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季云姝下了楼,在她脚边转了转,最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个毛球,安安静静地躺着继续睡了。
季云姝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廊檐下的雨声很催眠,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看着院门,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坡道拐角处走过来。
就在季云姝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聿风站在院门口。他全身都湿透了,军装外套脱掉了搭在肩膀上,身上只剩一件湿漉漉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裤腿上全是泥浆。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件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圆滚滚的,他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是抱着一个贵重的、怕碰坏了的珍宝。
裴聿风看见季云姝坐在廊檐下,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朝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你怎么还没睡?快十二点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从他问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关切和紧张,连忙站起来拢了拢军装外套,把膝盖上的花卷轻轻放到地上,“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屋里有点潮,睡不着,出来坐坐。你回来了,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不穿雨衣?先别说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你全身都湿透了。”
裴聿风顾不上回答季云姝的问题,先一边拉着她进屋免得着凉,一边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脸色正常、额头没有发热、站姿也很放松,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把怀里那个用雨衣裹着的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语气比刚才放轻了几分:“抢险比预想的顺利,倒塌的几间民房已经清理完了,村民都安置到小学的临时收容点了。明天一早再过去,今晚先回来。”
季云姝看到雨衣里包裹的竟然是个西瓜,非常震惊:“你怎么带回来一个西瓜?”
“部队农场的,一会儿切了尝尝。”裴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和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季云姝身上那件干净蓬松的军装外套,往后退了半步,怕把泥水蹭到她身上,“屋里潮?床上的被褥是不是返潮了?”
“有一点,被子摸上去不是特别干爽。”季云姝如实回答。
裴聿风二话没说,把沾满泥浆的胶靴脱在浴室门外,赤着脚进了屋,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热水澡。洗掉满身的泥浆和海水的咸腥味,裴聿风出来换了干净的背心和短裤,他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发梢挂着几颗水珠。
之后,裴聿风上楼去检查床铺。卧室里确实有股潮气,被子摸上去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湿凉感,靠窗的地板上白天擦干了,现在又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渗上来。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燥的被褥,把床上微微返潮的被褥抱到旁边的椅子上晾着,换上那套干燥的,把床单的四角仔仔细细地掖进床垫下面,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
衣柜里一直放着的吸水除虫的樟脑块和少许木炭,最下层还用油纸包了一块生石灰,裴聿风检查了一下,生石灰已经吸水碎开,所以衣柜里的衣服和被褥比放在外面的干燥。
做完这些裴聿风才下楼处理他带回来的西瓜。翠绿色的瓜皮上还带着雨水洗过的光泽,瓜蒂上的藤蔓断口还是新鲜的浅绿色,是那种本地沙地西瓜,个头不大但瓜形圆润饱满。
“台风天,农场的庄稼和水果怕吹走了,赶在台风前摘了不少,怕放坏,就分给干部们。管事说这些西瓜是今年最后一茬了,本来想着能吃到八月,台风一来不得不早点摘,再不吃就没得吃了。”裴聿风把西瓜放在干净的水里洗了一遍,切掉瓜蒂那头,动作利落地将瓜瓤切成月牙形的小块,挑了最中间那几块籽最少的放进盘子里递给她,“尝尝,他说是沙瓤瓜,应该挺甜。”
季云姝拿起瓜瓤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像含了一口蜜糖水,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的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也把季云姝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她感慨:“确实好甜。”
季云姝弯起眼睛,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一块。后山那些村民今晚住哪?房子塌了的多不多?”
“塌了七户,还有十几户屋顶被掀了,暂时不能住人。不过人都没事,他们今晚暂时安置在小学教室里,明天帮他们把屋顶先搭起来。”裴聿风接过她递来的那块西瓜,三两口吃完,又把剩下的瓜瓤放进搪瓷盆里用凉水泡着,明天还能再吃一天。裴聿风把西瓜皮切成细条放在搪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盐,这是琼州本地的吃法,腌西瓜皮脆脆的可以当早饭菜。然后他转过身把季云姝从椅子上拉起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先睡觉,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
上了楼,季云姝躺进被窝里,干燥的床单带着樟脑块的淡淡香气,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把她身上残留的那点潮气都驱散了。裴聿风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掌心干燥而温热。
“后山那边的村民都说年年台风都是解放军第一个来,比亲儿子来得还快。”忙碌的这几天过去,裴聿风的声音难得的轻快,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跟她说几句白天来不及说的零碎事,“有个阿婆还说要把孙女介绍给我们连的小王,小王才十七岁,吓得躲到我们连长背后,把阿婆逗得哈哈大笑。”
季云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说后山村民们今天跟战士们说的话,嘴角弯着,困意终于开始涌上来了。她眯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后来呢”,裴聿风的声音在她头顶继续响着,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觉得他的心跳声隔着后背传过来,怦、怦、怦,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一致。
第二天季云姝早上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灶台上的小米粥在锅里温着,旁边摆着一碟腌西瓜皮和一碟煎鸡蛋。裴聿风留的纸条压在搪瓷杯下面:粥在锅里,西瓜皮腌好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裴聿风出门前又把家里受潮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把家里还没用完的生石灰块包好放在角落,又把受潮的被褥洗好已经晾在露台上了。
今天的太阳很好,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完全停了,阳光从海平面那边升上来,照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季云姝吃完早饭把摇椅搬出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时候的太阳不算热,暖洋洋的很舒服。
傍晚时分,裴聿风从营区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麻袋。一个麻袋里装着两大块新烧的生石灰块,另一个麻袋里装着他去部队药房买回来的药材——一包干燥的五指毛桃根和一包茯苓干片。
裴聿风把新的生石灰块敲成小块分装进几个旧布袋里,分别放在卧室衣柜底层、厨房水槽下面、堂屋五斗柜下面以及所有容易受潮的角落。然后他把五指毛桃和茯苓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清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熬。锅里的水逐渐变成了浅褐色时就差不多做好了,空气里飘起五指毛桃特有的淡淡椰奶香,混着茯苓的甘淡清香。
“这个是祛湿的。五指毛桃根是本地药材,温补祛湿,适合体虚的人,茯苓也是利水除湿的。你这几天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睡觉不踏实,都是湿气重的缘故。这个茶你当水喝,一天喝够一壶,喝一段时间就会觉得湿气没那么重了。”裴聿风把熬好的药茶倒进一个大搪瓷壶里晾着。
季云姝端起搪瓷杯尝了一口,茶汤入口甘淡,回味有一点点奶香,不算难喝,但那股药材特有的清苦味道她一开始不太适应。不过裴聿风每天雷打不动给她熬一壶、灌满她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她也就习惯了当水喝。
连着喝了一周之后,季云姝果然发现身上那种黏糊糊的潮气好像真的消散了不少,晚上睡觉也踏实了,连带着白天缝衣服的时候都觉得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每到下午就犯困发沉。
“这个茶还真管用。”季云姝坐在餐桌前捧着自己的搪瓷杯,歪着头对正在洗碗的裴聿风说,“我这几天觉得身上轻快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总觉得沉甸甸的。”
“湿气退了人就会精神。”裴聿风把洗好的碗放在窗口等吹干。
季云姝端着搪瓷杯靠在厨房门框上,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会儿,决定写信让何秋霞帮忙买一本家常医药手册寄过来。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何秋霞的包裹寄到,季云姝也拿到了她需要的家常医药书。书里面写了很多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和简单方剂。季云姝把书翻到“祛湿”那一章,对照着裴聿风给她熬的两种药材,又往前翻到“清热”和“利水”的部分,拿着铅笔在书页上轻轻画了几条横线。
从那天起,季云姝认真阅读书籍,还让裴聿风周末有空的时候带她去部队药房,找药房里的老药剂师请教几种本地常见药材的用法。老药剂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对琼州岛常见的草药如数家珍,听说她是家属自己学养生,非常高兴,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给她讲了好些本地祛湿药材的辨识方法。
之后,季云姝开始自己研究一些简单的茶饮配方。她对着从部队药房买回来的药材和那本手册,在厨房里一样一样地认药材、记性味,笨拙地拿着小铜秤称分量。有时候称得不准,茯苓多了几克,冬瓜皮少了半两,她也不急,只是把称好的药材码在搪瓷盘里,用铅笔在手边的小本子上记下每一味的分量和冲泡时间,像做实验记录一样认真。
很快季云姝就按照药方配出了自己的第一壶凉茶——冬瓜荷叶茯苓茶。冬瓜皮洗净切丝,荷叶剪成小片,和一小撮茯苓一起放进大搪瓷壶里,用滚水冲泡闷上十来分钟,茶水呈现出浅浅的淡绿色,味道清冽甘淡,比裴聿风熬的五指毛桃茶更好入口。
过几天季云姝又尝试了葫芦黄糖茶——把本地葫芦干和几片生姜、一小块黄糖一起放进小砂锅里煮开,味道甜中带暖,有股淡淡的焦糖香,放凉了喝比热着更好喝。
季云姝把这些凉茶倒进为了装凉茶特意买的玻璃罐里,每种凉茶都有淡淡的颜色,装好以后里面的药材上下翻滚,颜色漂亮得像是供销社里卖的瓶装汽水。裴聿风每天出门前,季云姝都把玻璃罐灌满,让他带着上班的时候喝。
裴聿风就这样每天拎着一罐颜色各异的凉茶去营区。罐子里的茶水每天都不一样,有浅绿色的冬瓜荷叶茶,淡褐色的葫芦黄糖茶,琥珀色的五指毛桃茯苓茶,偶尔还会换成一罐微黄的姜丝陈皮茶。他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时候就把玻璃罐放在桌角,训练完了回来拧开盖子倒一杯,仰头喝完继续工作。
二团几个连长营长第一次看到裴副团长桌上那个彩色玻璃罐的时候还不敢问,林团长见了也很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问裴聿风这什么好东西。裴聿风面不改色地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递给他,说“祛湿茶,小姝自己配的”。
林团长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比自己媳妇儿泡的茶好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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