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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时一怔,知道他说的是红豆婆婆与庭芳婶,轻声道:“整个村子里,只她家对我最好,我不是与你说过,爹娘刚离世那会,不少人在背后指点我克死了爹娘么?”
“只有庭芳婶替我说话,那时候姜沛还没能赶来,我人小,受不住这样的指点,常躲起来哭,也是红豆婆婆寻到我,煮一碗香喷喷的红豆粥给我吃。”
裴聿把下颌轻点,把目光挪至这间小屋,细细看过一遍。
他还未说话,晞时却忽然起身,拉着他出去,拐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偏屋,兴兴道:“我从前就是住在这间屋子,我瞧瞧,哎唷,东西都还留着呢!”
见到儿时耍过的东西,晞时忍不住笑,上前一一拾起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
屋内有张矮矮的书案,是打来给她启蒙使的,裴聿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蓦地发现什么,折下腰,伸手将其抽出来。
是一张薄薄的纸,薄得他若再用些劲,这纸便要在他两根手指间碎成纸渣。
与纸一同抽出来的,是一条长长的、胡乱编织的红绳,因藏在屉中,几乎没染上什么灰尘。
裴聿垂了视线去瞧,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矮的那道脸颊泛红,像是拿胭脂往上面抹了一层颜色,五官称得上是一句鬼画符,若非细看,根本难以辨认这是“人”。
纸面右下角浮着一行虫爬字——我个子公。
裴聿忍俊不禁,低笑出声,想必她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只勉强认得几个简单的字,至于中间拿黑墨胡乱涂改的,他也辨认不出。
他拿着纸张与红绳轻晃,“你写的什么?这红绳是你编的?”
晞时闻声望过来,望着望着,陡然提裙凑近,伸手就要去抢,“哎呀,你这人,怎么随意翻人家的东西呢,还给我,还给我!”
裴聿眉梢轻扬,他太了解她,她这幅模样明显是有些古怪,却还是松了手,只恐她在争夺时将这张纸拽碎,红绳却没还给她,反而收进了怀里,“既然是你编的,那我就收下了。”
晞时眼色闪避,有些心虚地将纸轻轻对叠,重新搁回原地。
这时候庭芳踅回来,二人听见动静,便重回先前那堂屋,庭芳笑吟吟抬了瓜子糕点来,两方叙叙旧,不觉便到晌午。
庭芳她男人过来叩叩门,只说该吃饭了,庭芳忙起身,“弱弱,走,带着你相公去我家用饭!”
“啊?”晞时唬一跳,方想起半日下来还没介绍裴聿,不想庭芳婶脱口便说他是她相公,脸畔便稍有些淡红之色,忙摆摆手,“那太麻烦了,庭芳婶,您不必管我们,说起来,我过来还有要紧事,去爹娘坟前的那条路可还好走?”
爹娘埋在村子后头的山脚下,因多数往生者都埋在那儿,年节关头去祭奠的人不少,自然有小贩在那处支支摊,卖些饱腹汤面。
晞时道:“我想去见爹娘,随后在山脚下随意吃点就行。”
庭芳自然不依,晞时仍旧推脱,不好打搅人家用团圆饭,两方难免又拉扯一二,最后还是庭芳妥协,无奈点点头,说了条新修缮的小径与晞时听。
再坐了片刻,晞时定定神,终于鼓足勇气走出门,大步往山脚的方向迈去。
她期待着与爹娘重见,要把她多年的变化说与爹娘听,一点一点,跨过多年光阴,像儿时那般依偎在爹娘身侧,细说自己。
可即便是她做足了准备,辗转寻至爹娘坟前时,依旧是没憋住,无尽的酸涩压着她跪在杂草堆里,眼泪簌簌坠在坟前。
裴聿把手指攥紧,视线在坟前停留,姜观,胡令娴,是她爹娘的名字,他将两位长辈谨记在心,摁住自己要去抱她的冲动。他知道,至少在当下,她更需要独自一人与爹娘相处。
他顿了顿,索性闷声不吭去清理杂草,由她发泄情绪。
晞时哭够了,细声啜泣着拭泪,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在山脚下买的香烛点了,成堆的纸钱在坟前燃烧,浓烟绕向半空,惊动树梢里的寒鸦,展翅一飞,在晞时头顶划开一条黑墨色的线。
女孩子的话向来又多又密,此刻更甚,从委屈诉到心酸,由颠簸讲到安定,说到最后平静下来,吸了吸鼻子,转身指向青年,鼻音浓重,“爹,娘,他叫裴聿。”
裴聿走过来,屈膝跪在坟前,取过纸扎元宝扔进火苗里,火苗倏然往上一涌,映出他动容的眉目,仔细想了想,还是跟着喊了声爹娘。
晞时拿发红的瞳眸瞪他,“乱喊什么?我爹娘可没点头。”
青年扔进一把纸钱,神情端正起来,对着坟墓郑重行礼,默然片刻,忽道:“伯父,伯母,我是裴聿,有些话,今日便当着您二位的面说出来。”
他侧目凝视一眼晞时,沉声开口:“人生在世,难免经历悲欢离合,您二位已经不在,她很孤单,我在此发誓,无论是身外之物,还是情义,我都必定尽数交代给她,我要她只有欢喜,再无悲戚。无论她是姜弱,鸣莺,还是晞时,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妻子,我想一生伴着她,呵护她,疼惜她。”
“我自认无甚贪恋,但我想时刻牵挂她,惦念她,伯父,伯母,裴聿敬上,希望您二位同意她成为我的妻子,我愿用一生对她倾尽所有。”
言罢,裴聿取出一旁的青酒,缓缓洒在坟前。
这一席话令晞时怔然望向他,她很明白,誓言向来是飘渺虚无的东西,可这不妨碍她在此刻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言出必行,既说出来,势必会做到。
女孩子把脸一偏,嗓音很轻,“我爹娘才不会同意呢。”
平地倏忽间刮起一阵风,像从地底下卷出来,一点点将烧黑的灰烬吹向半空,往四处飘去,坟前那由酒水杂糅着眼泪的湿痕,也被风吹得铺展开,一路延绵至晞时裙摆下。
裴聿的声音夹杂在风里,“难说。”
“或许,你爹娘在泉下有知,正等着我开口承诺。”
他向她伸出手,“也可能,是你我天定良缘。”
晞时被拉着起身,掐着绢子擦拭眼泪,又细细抚上爹娘的姓名,低声道:“爹,娘,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来看你们。”
“嗯,”裴聿握紧她另一只手,“每年都来。”
从山脚回来,晞时的步伐明显变得轻快,不觉已至日暮,晚霞映天,火烧云爬遍田野,照得她柔美的下颌泛出淡淡红光,照亮她唇畔轻勾的那抹笑意。
回家遇上庭芳婶与红豆婆婆在院内剥福橘,见二人回来,庭芳婶忙递来两个,“见过爹娘了,可安心些?夜里就留下来住吧,方才你们一走,好些人过来问,我都给打发走了,我晓得,他们没什么好心。”
晞时泄出个乖顺的笑,剥开福橘吃了,管庭芳婶要些干净的帕子,只说自己提水擦拭家具。
庭芳婶乐得直笑,忙回屋找出三条帕子递与晞时,晞时踅回家中,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挑正屋住,毕竟她那张床可小,连如今的她躺上去都难以舒展双腿,更别提是裴聿。
这般想着,晞时掐着帕子进了正屋,见沿着墙根摆放的床还算整洁,遂预备着上前将旧的被褥都搬下来。
不曾想双膝刚跪上去,“砰”的一声,晞时惊叫着往下陷,被一堆灰尘扑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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