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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容岐去后,容玉坐回罗汉床前,拿出手绢替方佩兰掖了泪,道:“亲人相见,乃是喜事,怎么总这样哭呀?”
方佩兰抽抽鼻子,看着已是妇人装束的容玉,百感并至,酸涩道:“表姐,哥哥再也等不到你了吗?”
容玉哑然,不料她竟还记挂此事,道:“表兄光风霁月,自有金玉良缘,不必等我。”
这话语气不重,却有决绝意味,方佩兰泪水夺眶,低下头道:“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容玉不知作何答复,便看方氏。方氏摁着心口长叹一声:“都是命啊!子初没有福气,绒绒也没有福气,若不然,他们早已结成良缘,何至于劳燕分飞,天各一方!”
容玉听得心中微梗,颦眉道:“我与表兄只是无缘,而非无福。这类话,娘以后莫要再说了。”
方氏不及应答,方佩兰抹了泪,道:“也是,表姐嫁入侯门,金奴银婢,锦衣玉食,如今又已诰命加身,自然是有福气的,不像我们方家人,蒙冤受辱,生不如死!”
容玉一怔,竟从这话中听出一分怨怼,肃然道:“佩兰,方家蒙难,我一样痛心疾首,可你要知,纵使是我不入侯府,方家的情形也不会有所转圜。再者,当初那一案牵连甚广,若非是有侯府伸出援手,莫说是方家,便是容家也难以保全呀。”
方佩兰憋在胸口的一股郁气膨胀,并着委屈、辛酸一涌而出:“可是表姐难道不知,哥哥与他是何交情?哥哥视他为挚友,把他当做入京后唯一交心之人,可他倒好,趁着哥哥落难娶了你,这不是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吗?!”
方氏吃了一惊,诧异道:“竟有这等事?他是子初挚友?那……那怎能如此啊?”
容玉一大个头两个大,辩白道:“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方佩兰含泪反诘,“他是神通广大的小侯爷,既救得了容家,为何偏偏撇下方家不管?不就是想要撵走哥哥,方便向你下手么?!”
方氏忽如醒悟,也注目过来,道:“是啊,绒绒,他当初为何不能拉方家一把?我若是知晓他与子初有这层关系,便是……”
“便是如何?!”容玉眉间一拧,截断了这话。
方氏怔然,少见她展露怒容,一时讪讪住嘴。
容玉深吸一气,尽量平静道:“娘,当初吏部一案闹得有多厉害,您不是不知道。爹爹能全身而退,一则是因有侯府襄助,二则也是因他不曾被卷入旋涡之中。舅舅含冤而走,你与佩兰悲愤交加,心有不甘,我都明白,可那时晏之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小侯爷,如何能从成王手底下抢出人来?如今他科考入仕,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为方家翻案,为此不惜要跑去山东一趟,你们若再胡乱猜疑,说道他是那等趁人之危、夺人所爱之人,岂不是太令人心寒吗?”
方氏羞愧道:“我并不知他有这等打算,如此说来,你舅舅有望沉冤得雪?佩兰、子初他们也有望获赦了?”
容玉点头:“他自会竭力一试。”
方氏长松一口气,不住为先前失言道歉,方佩兰则垂下头,久久不语。
三人稍坐不久,楼上传来脚步声,一行人拾级而下,正是容岐与安平公主等人。
容玉心知时辰已至,起身去迎,再次恳恳致谢。安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脸泪痕的方佩兰,道:“下次再哭,便休想出来了。”
方佩兰一震,缩着肩膀赔罪应是。
容玉道:“佩兰能获殿下青眼,实乃三生有幸,她年岁尚小,阅历浅薄,规矩未全,往后若有错处,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安平公主眸波轻转,却是落在容岐身上,启唇道:“可以。”
容玉眉心微动,有心问一问容岐与公主可有私交,奈何需得送客,便道:“哥哥,与我一道送一送殿下。”
容岐并不拒绝,点一点头,一并走出阁楼,送了安平公主出府。
容玉不再顾忌,头一转,目光一错不错定格在他脸上。
容岐目视前方,佯装不解:“看我作甚?”
容玉开口:“当初在崇光寺后山威逼书生们抄佛经的女鬼,便是公主殿下,对否?”
容岐嘴唇翕动,不及作答,容玉又开口:“哥哥呢,则是一早便猜出了公主的身份,所以才乖乖誊抄佛经,拿去后山梧桐树下,对否?”
容岐抿了抿唇,道:“确是如此,却又如何?”
“哥哥莫非是倾心于公主了?”容玉直言不讳,既有些兴奋,又有一层隐秘的担忧。
以容岐的脾性,若非存有好感,断然不会主动上楼找安平公主谢恩。再者,他在崇光寺内抄经远不止一次,既是一早便猜出了安平公主身份,那多次抄经,显然是藏有私心。可是,安平公主毕竟贵为金枝玉叶,又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内心伤痕累累,性情乖戾,不知是否愿意接纳他的心意?
容岐欲言又止,看过来道:“与人交往,非得是男女之情?”
容玉被问住。
“我初次见殿下,只当她是个顽皮娘子,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是听你提及她在宫中帮过你,又遭皇后算计,被罚去了承恩寺思过,猜出那扮鬼的顽皮娘子是她,才抄了佛经送去,权当投桃报李。诚如你所言,殿下并非外界传的那般不堪,我与她相交,不过是在送完经后,听了她的几句心事,并无私情。”
容玉看着他清俊眉眼,半信半疑。
“崔文彬利用她威逼我们抄经一事,在春闱入场那日算计了我们,殿下心中有愧,派人逐一安抚,因知晓我是容家人,便派人把佩兰从浣衣局内领了出来,今日赴宴,算是来还我人情的。从今往后,她不欠我什么了——”容岐顿了顿,乌黑眉睫往下一垂,覆压眸光,“这是殿下的原话。”
容玉了然,良久道:“原来如此,那是我想多了。”
容岐点头,举步走上游廊,看容玉跟在一旁垂眉低眸,不再吱声,关心道:“有心事?”
容玉胸中的确郁结,便把先前在阁楼内母亲与方佩兰说道李稷一事提了,道:“哥哥也会埋怨晏之当初没有救方家吗?”
“舅舅所涉乃是党争背后的一桩贪赃大案,内中情形,恐非晏之力所能及。母亲实是关心则乱,你莫要多想。”
这话便是不怪、不怨了。容玉神情稍霁,想了想,又道:“那在哥哥看来,晏之是个怎样的人?”
容岐略一沉吟,坦诚道:“起初受外人影响,我看他自是带了几分成见,后来相处下来,便觉他为人诚挚,天姿颖悟,与传言大不相同。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他如今能有此成就,可见是个知耻后勇、磊落坦荡之人。”
容玉这方展颜,步伐随之轻快,侧首向他道:“其实,殿下与你倒是蛮有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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