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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稷便耷着眼皮,道:“挚友反目,恩义两断,夫人倒是教教我,如何能安心?”
容玉失笑,解开披风拿与青穗,便欲问些他与表兄相见的细节,忽被他握住双手。
他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容玉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心头蓦地一坠。
李稷却不说话,只牵她至罗汉床边坐下,朝外叫来运,吩咐他送礼物进来。
容玉看过去,瞧见来运捧着四五个锦盒放在案上,疑惑道:“这是?”
李稷道:“路上买来的,送与夫人做礼物。”
容玉眼神微动,笑道:“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作甚?”
李稷也笑道:“瞧着喜欢,便想买来送与你,权当是我奉承夫人了。”
容玉疑信参半,不及再问,李稷已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柄象牙丝编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辛夷,柄坠流苏缀着米珠,扇起来华光流转。
“通州老字号‘琳琅阁’的手艺,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细看几眼,确是精品,却只放在一旁,淡淡道:“嗯。”
李稷又打开一匣,取出个彩绘泥人,是抱着鲤鱼的童子,憨态可掬。
“说是通州运河边的老玩意儿,给孩子玩的,喜欢否?”
容玉再次接过来,仍是放在一旁,道:“嗯。”
李稷静了片刻,从最底下取出个青布小包裹,解开竟是只红漆拨浪鼓,摇起来咚咚脆响。
“这个留与逗弄小狐狸玩,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也摇了摇,鼓声清凌凌的,撞在两人耳朵上。她看着李稷,道:“所以,究竟是何事令你不安,要花这许多心思来哄我?”
李稷眼波微颤,涌开一抹笑痕,道:“夫人果然火眼金睛,不管什么妖怪,被你看一眼,怕都难以遁形。”
容玉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里并无愠怒,也无探究,只是一片平静的等待。
李稷反而更有些慌,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去拨弄案几上的彩绘泥人,语气故作松快,道:“前儿在顺义城下榻,发现夫人所著的《狐妖》在当地流传甚广,众人口耳相传间,已演化出了好些不同的版本。其中一版,听起来颇是匪夷所思,夫人可愿一听?”
容玉淡笑道:“且说。”
李稷便道:“这故事与原本也大差不差,仍是那书生在山中救下受伤的狐妖,狐妖为报恩,在书生遭难后娶了他的心上人,与其合力为书生报仇。只是……这版故事里说,狐妖并非是在娶了心上人后才渐渐动心的,早在山中,与书生朝夕相处、听他日日倾诉衷肠时,它便已对书生的心上人生出妄念了。”
容玉听到这里,眼神已然变了。
李稷喉结微动,嘴角维持着一点笑,接着道:“那时,书生常坐在山石上弹琴,弹完后,便与狐妖说起他的心上人,说她如何品貌,如何性情,如何世间无双……狐妖灵窍已开,自听得懂,非但能听懂,还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心上人千里迢迢寻来山中与书生相会,狐妖躲在远处林子里偷偷望了一眼——仅是一眼,竟然便丢了魂、倾了心。”
屋内针落有声,安静得好似那一日的树林,李稷没有抬头,摩挲着手里的彩绘泥人,道:“书生惨遭变故后,狐妖愧痛难当,为救下心上人,它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却因私心作祟,选了最卑鄙、最不堪的一招。它借口方便报仇,诓着心上人与它做了假夫妻,婚后竭力扮作君子,温存体贴,勤修苦练,极尽所能为书生报仇,欲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半年后,它果然得偿所愿,与心上人修成正果,还有了……小狐狸。”
容玉胸脯起伏,良久才开口:“心上人便不曾起疑过?”
李稷道:“自是疑过的。只是狐妖心虚得很,怕道出贼心,遭她厌弃,便设法搪塞过去了。”
容玉又道:“那心上人可有说过,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倾慕于人,算不得错,但若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便是错了?”
李稷张了张嘴,苦笑道:“说过。”
容玉也笑出了一声,道:“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李稷背脊僵硬起来,两瓣薄唇几次翕张,终是没能吐出一个辩驳的字。这无声,便是认了。
容玉垂眸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复又抬起眼,直视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李稷唇角撑着的那点笑彻底消散,道:“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目光却笔直地落过来,“但这的确是我这——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狐狸——的故事。”
容玉收紧握在拨浪鼓上的手,忽地摇动几下,圆珠撞在绷紧的鼓面上,咚咚地响过一阵后,她放下拨浪鼓,起身便走。
李稷攥住她手腕,触手微凉,令他心头一烫,又慌得发冷。
容玉并不回头,只道:“松开。”
李稷自是不肯松手。
容玉便道:“你既肯说出这番内情,便理应猜出我会作何反应,再做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李稷指尖一颤,犹似被火燎烧,无奈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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