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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黑黝黝的,好似破了一个极大的洞,墨黑的墨汁涌进去,重又翻滚,黑云笼盖之下的都是那四散的尸体,那些原本殷红诡艳的血,此时瞧来,都像是被墨水染得黑了。一些形状奇异的鸟在夜空低低徘徊,翅膀大张,掠过那些名为屠戮的明晃刀剑,搅动着死亡带来的萎靡气息。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漠然地穿过那片血流成河的土地,街道两旁的小贩,手艺人,来往的行人,全部被细细碾作尘土,这座城里原本的繁华锦绣早已退却,徒留一座废墟。
我瞧着这一切,眼泪慢慢地流下来,渗入嘴角,却开始不停疯狂地笑。
都死了啊,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哈哈。
死了好。
哈哈……都死了才好!
“师姑娘……?”耳边忽地隐隐一个绵软的声音传来:“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被一只手轻轻了摇晃下,眼前的场景霎时烟消云散,随即猛地坐起身来,扭过脸,瞪视眼前的人。
“你……!”来人惊恐地后退一大步,似是被我吓得分外厉害,无奈她的手被我紧紧攥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只怕是要即刻掉下泪来。
“绍景?”我脑子霎时清醒,瞧了眼前人的摸样,认出这是尊王府的那个大丫鬟,急忙松开了手,忙着道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绍景勉强一笑,脸上还带着未曾退却的惊魂甫定,道:“姑娘下次睡着了,我可不敢再叫醒你了,”她似有些尴尬,声音也变小了许多:“看姑娘的眼睛,好似是要吃人了。”
我腾地一下红了脸,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将碗递还给她:“如此,有劳绍景姑娘了。”
随即靠了床头,待到绍景出了房将门给掩上,我才算是真正静下神来。
算起来这是我从楚王妃陵墓里回来的第三天了。由于身上内伤外伤,在墓里面强撑着倒不觉得怎样,一出陵墓到了外面,立时便晕厥了,当即被洛神他们给抬回了尊王府,而重伤的萧戬和成云则被安排在城里的一间医馆里照料。
却说尊王见了我们带回来的部分金箔,由于有部分被雨霖婞带回了墨银谷,剩下的金箔数量微薄,他脸色似是不大好看,不过还是打赏了萧戬和成云两人许多金银,并嘱咐府上的人好生照料我。
我这几日里,每日所做之事便是躺在榻上修养,绍景则负责过来递药送饭。我每天不断地请绍景帮我传递消息询问昆仑的事宜,得到的却永远是“稍安勿躁,定会有重逢之时”这一句推脱之言。
这教我如何能不急躁?
我甚至都冒出过昆仑是否早已遭了尊王毒手的念头,临到此处,又只能生生将这可怕的念头给压下去。只要一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便总忍不住暗忖他到底在算计我什么,我无权无势,漂泊无依,却又有些什么事值得他惦念的?
不过有件事我是肯定的,他对我有所图,所以才会让我在尊王府接受照料,如此想来,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我便有翻身掌控的可能。
洛神倒是经常会过来看我,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烟的样子,在我榻旁一坐就是许久,言语甚少。有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是能感觉到枕边飘着那抹冷香,不知为何,闭上眼闻到那抹香,心便像有了依靠似的,稍微能安稳一二。
“我是犯了心魔么,怎地梦都是那般恐怖?”胡思乱想之际,我下了榻,自嘲地笑了笑。
最近经常会做恶梦,画面凌乱,不过都和杀戮流血有关,这令我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涔涔的。我以往一向在昆仑的教导下修身养性,从不曾有过这般阴暗的梦,为何自楚王妃陵墓出来后,这般的噩梦便多了起来?
奈何那梦境太过真实,令我不知所措。
我简单地整了下衣衫,穿好靴袜,打算出去透透气。既然身体恢复得还算可观,也不能总在屋里憋闷着,此番出了门,便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
我住的地方是长丰苑的客房,冷冷清清的,貌似只有我一个客人,所以留守的仆人极少。穿过条条花-径,渐行渐远,一路空气清新,周身毛孔也都似张开了那般,畅快地去汲取这晚春的清爽宜人。
走着走着,一个很大的园子却吸引了我的注意。但见那园子围墙上头花树压枝,许多绽了白花的枝条探出头来,极是喜人,抬头一瞧,玉色匾额上书“玉砌雕阑”,当真是雅致非常。
走进去一瞧,这园子里倒是一派清清冷冷的样子,左拐右拐中,瞧得密密种了十几棵杏花树,却见那繁华紧促的洁白花枝之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手执棋子,一人在那石台上弈棋。
“洛神?”我低吟一声,蓦地想起她曾经说过,她是住在玉砌园的,莫非便是这里?
洛神转头见是我,眸中微有讶色,随即将棋子落回棋盅,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我,如水的墨发如今随意地散落下来,一两朵晶莹的杏花落在上面,她也未曾理会弹掉,四周白花皎洁,衬得她整个人仿佛都剔透起来。
“青松远黛无锦绣,却是人间有谪仙”便是指代着这般的人物么?我暗忖着,走过去坐到她对面,见四方的棋盘上黑白凌乱,早已厮杀了半边江山。
一个人在这下棋,倒是符合这冰块的兴趣,我心里暗笑一声。
“笑什么?”洛神淡淡地盯着我,眸子乌黑,恍若墨玉。
“我可没笑。”我赶紧狡辩,天地良心,我面上可是严肃得很。
“那你眼睛里藏着的都是些什么,它们可都出卖了你。”
我暗道糟糕,却听洛神接着道:“身体,可好些了么?”
“还好,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我低声应着,见了眼前棋局,微微心痒,便从棋盅里捏出一枚黑子,轻轻落下,道:“此一子,起涟漪。”
“为什么将子落到这里,可惜了我那两方和解的局面。”洛神叹口气,自去捏了那白子落下,道:“白白挑起干戈。”
我展开阵势,昆仑往日教授我的棋艺,我可半点都不曾落下,边落子边道:“若是按你那样下,永远都是和棋。”
“和棋却又有何不可?”
“和棋?世上最难的,可就是和棋,因为它从来不曾存在过。你若弱了,强的便会来欺负与你,所以,你只能奋起反抗,打破战局。”
“清漪……”洛神愣了会,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开始不再唤我师姑娘,而是直接唤我清漪,语声轻盈,恍若鸿羽,我闻言,感觉自己的心都微微颤了下。
“你是想和主人争么?”
“对。”我静静地望着她,很想从她冷淡的眸子里挖出某些隐藏至深的东西,续道:“我想通了,这条路我会慢慢走下去,我所不能理解的谜题,我自己要亲自将它们一一解开。我想要的,无非是真相和昆仑的自由,你呢,你想要什么,洛神?”
我刚说完,洛神捏住白子的手霎时悬在了空中,顿了半响,随即落下一子,整个局势扭转,白子反攻,我被杀得铩羽而归。
“我输了。”我无奈笑道。
谁料此时,她忽然倾身过来,手一伸,摸上了我的发,那冰凉的感觉一侵袭,惹得我整个人都似是僵硬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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