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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把布包往回推,脸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声音又急又慌:“这……这不行!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尽欢你赶紧退回去,这得花多少钱呐,嫂子真不能要!”
“退不了啦嫂子,店员说布料出了门概不退换,你把布还我,我也只能揣回家压箱底。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家里压块碎花布算怎么回事?给玉儿做衣裳她又穿不了这么大尺寸的。”
尽欢歪着头看她,语气说得格外无辜,说完还补了一句,“嫂子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只能挂在墙上当装饰了。回头村里人上我家串门,看见墙上挂块碎花棉布,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二妞被他这番话噎得不知道怎么接,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那你可以退给店员啊,刚买的怎么就不能退了……”
“真退不了,那大姐可凶了,说卖了就不退。”尽欢面不改色地胡扯,又从车把上摘下另一个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刚才顺路买的几样小点心,“再说了,这也是感谢以前嫂子对我的照顾。这块布就当是谢礼,嫂子收着,我心里也踏实。”
二妞接过纸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什么时候照顾过尽欢了?
她嫁到蓝家统共才几年,跟尽欢打照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值得人家送布的事。
她把这些话如实说了出来,又问尽欢是不是记错了。
“嫂子可能不记得了,以前我爸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我去学堂的路上碰上下大雨,跑得太急在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糊了一腿。那时候嫂子刚好路过,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拿自己的手帕帮我把膝盖上的泥和血擦干净,还撑着伞把我送到了学堂门口。”
二妞怔怔地听着,脑海里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慢慢拼了起来。
那阵子她才刚嫁到蓝家没多久,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有一天确实下着大雨,她撑着伞从村口路过,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摔在泥坑里正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哭。
她当时心里头一软,就上去扶了他一把,拿自己的手帕帮他把膝盖擦干净,又送他去了学堂。
那个小男孩长什么样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说了句“谢谢姐姐”,她当时还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哪是什么姐姐,她不过是个被卖给傻子当媳妇的可怜虫罢了。
“是你啊……”二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花棉布,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浮起了一个浅浅的笑,“那么小的一件事你还记到现在……嫂子那时候刚嫁过来,什么都不懂,那天帮你也就是顺手的事。”
她把布包又往尽欢手里推了推,“心意嫂子收下了,真的。但这个太贵了,嫂子不能要。你拿回去给穗香阿姨或者给可欣做件衬衫,她们肯定比我穿得好看。”
“我妈和小妈不缺衣裳,可欣姐的衣柜都快塞不下了。嫂子你别推了,布买了真退不了。”尽欢把布包重新塞回她怀里,这次用了点力道不让她再推回来,然后指了指她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这发卡配这块布正好,嫂子以后做了新衣裳,别上这个发卡,肯定好看。”
二妞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发卡,又看了看怀里那块碎花棉布,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终于不再推脱了。
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布袋里,紧紧攥着袋口,抬起头看着尽欢,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轻又柔:“那……嫂子就收下了。谢谢你,尽欢。”
“嫂子,别等巴士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末班车还不知道来不来呢。”尽欢把摩托车熄了火,偏腿从车上下来,朝二妞扬了扬下巴,“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你不是还要等人吗?”二妞拎着布袋站在原地,看了看摩托车后座,又看了看车站门口那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的候车棚。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几只麻雀蹲在候车棚顶上缩着脖子。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神却在摩托车后座上停了好几秒——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摩托车呢。
“人已经走了,我顺路,不费事。”尽欢重新跨上车发动了引擎,又腾出手把后座上的布包挪了挪,腾出足够一个人坐的位置,然后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嫂子你就别客气了,大家都是一条村的。再说了,你要是再等下去,待会儿天全黑了,婶子在家该担心了。”
二妞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把布袋挎在胳膊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尽欢的肩膀跨上了后座。
这摩托车后座不算宽,坐上去之后两条腿要微微分开,但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尽量不跟他挨得太近。
两只手悬在两边找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哪,想抓座椅边缘吧,又不够宽;想搭在他肩上吧,又觉得不太合适。
“嫂子你扶着我腰,不然待会儿车一颠容易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两只手终于伸出来,掐住了他腰两侧的棉袄。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掐疼了。
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出了车站。
镇上的街道在身后渐渐远去,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头那一束昏黄的光照着前方坑洼的土路。
冬夜的冷风从两旁刮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可二妞坐在他身后被他宽了不少的背脊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倒没觉得有多冷。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掐在他腰侧棉袄上的褶皱,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半拍。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句——胡思乱想什么呢,他就是个半大孩子,可那个心跳声就是不肯慢下来。
“尽……尽欢,你最近学习怎么样?过年放完假就该开学了吧。”二妞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算清晰。
她问完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总算找了个正经话题。
“学习?”尽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语气轻快得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上一年开始就没去上过学了。”
“啊?”二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拽住他腰侧棉袄的布料,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怎么就不去了?是不是家里——”
“上一年我爸不是走了嘛,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我就把名额让给玉儿了。”尽欢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车头微微偏了一下绕过了路中间一块石头,又稳稳地回到正轨上。
二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太清楚这种被牺牲的感觉了——她自己就是那个被家里放弃的人。
她爹妈把所有的钱都攒给她弟弟念书,说女孩子念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而尽欢不是没有机会,他是自己把机会让了出去。
他才多大?
十四?
十五?
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扛起一个家。
她掐着他腰侧棉袄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轻轻地、隔着棉袄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尽欢,那些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强。嫂子没念过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词,但嫂子觉得,就凭你自己学那么多本事,能撑起你那个家,还让妹妹过得比以前好——这比什么本事都大。”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说这段话的时候一句都没停顿,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低头看着自己掐在他棉袄上的手指,又轻轻补了一句能把人听得心里发酸的话。
“以后你不管做什么事,嫂子相信你都能干成,嫂子没啥本事,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嫂子说一声,嫂子能做的都帮你做。”二妞说完这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尽欢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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