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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材料如同有生命的银色水银,从沈彦手腕处的金属护腕开始,无声地蔓延、覆盖、定型。先是手掌,然后是前臂、上臂、肩膀……银色的流体精准地贴合他身体的每一寸轮廓,在关节处形成精密的防护结构,在胸口、背部等要害部位加厚、强化,勾勒出充满科技美感和力量感的流畅线条。
当头盔最后合拢,覆盖住他年轻却已刻满沉重痕迹的脸庞时,面甲的眼部位置,亮起两点冷静的蓝色光芒。
龙纹灵甲,完成。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实验室微冷的空气透过灵甲内置的过滤系统进入肺部,带着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构装”实验特有的微甜腥气的味道。这气味陪伴了他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透过面甲的视觉增强界面,他能看到实验室里熟悉的一切——巨大的中央实验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精密而冰冷的仪器;环绕墙壁的透明营养仓,大部分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里面还悬浮着处于深度沉睡状态的“实验体”,他们的身体或多或少带着非人的特征;还有那些储存着诡异材料、闪烁着不同能量光泽的密封柜。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实验室最深处,那面单向透视的强化玻璃后。玻璃后面,是一个更加私密、防卫更加森严的个人研究室。此刻,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正紧闭着,门上的指示灯显示着“工作中”。
沈彦迈开脚步。靴底与光洁的地面接触,发出沉稳而轻微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主实验区里回荡。他没有走向那扇需要复杂权限验证的主门,而是来到旁边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伸出手指,在墙壁某块特定区域以特定的节奏和力度敲击了几下。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隐藏的、仅供高级维护人员使用的应急通道入口。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利用自己负责维护整个研究院生命维持和实验体封存系统的便利,一点点摸清并留下后门的众多隐蔽路径之一。他还暗中修改了这条通道的权限识别,将自己设置为最高优先级。
通道内狭窄而昏暗,只有墙壁底部微弱的应急指示灯提供照明。沈彦快步穿行,纳米灵甲的视觉系统自动调节,将环境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但意识深处,那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悲伤、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在“心甲”之后。
“心甲”——这是他晋升序列3后获得的新能力,也是他摆脱楚瑶心灵操控的关键。它并非物理防御,而是在精神层面构建一层绝对自我、隔绝一切外来心灵窥探与污染的“甲胄”。正是凭藉“心甲”,他才在一次深度冥想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对恩师王院长的敬爱与怀念,不知何时被扭曲、嫁接成了对林同这个疯狂刽子手的病态忠诚;才发现自己每日麻木进行的工作——升级改造那些冰封“同胞”的营养仓、记录他们逐渐非人化的数据、甚至参与拆解那些彻底失控异变者以获取“材料”——是多么的荒谬与残忍。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和他一样怀着研究诡异、拯救人类理想而加入研究院的师兄、师姐、前辈……他们信任研究院,信任所谓的“进化之路”,却最终一个个变成玻璃仓里逐渐失去人形、仅靠药剂和低温维持最后一点“稳定”的怪物,或者更糟,在实验中直接崩溃,成为一堆需要被“回收利用”的破碎血肉和扭曲器官。
林同……楚瑶……
每想到这两个名字,沈彦感觉自己的“心甲”都在微微发烫,那是汹涌恨意被强行约束的迹象。
但他必须冷静。今天,机会终于来了。楚瑶被突然的入侵者引走,带走了强大的2号、3号实验体,之前派出的诡人战斗小队也损伤不轻。林同身边,防卫力量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应急通道的尽头,是一扇与主研究室内部相连的维护隔板。沈彦再次操作,隔板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开。他侧身闪入。
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就是林同的个人研究室核心区域。空间比外面主实验区稍小,但更加“精致”。一侧墙壁是整面的数据屏幕,瀑布般流淌着各种复杂的生命体征数据、能量图谱和结构模型;
另一侧则是几个更加小巧、但能量反应更强的独立营养仓,其中一个标注着巨大的“壹”字,此刻仓门紧闭,内部隐约可见一个高大模糊的阴影;中央则是一个弧形的实验控制台,各种按钮和全息投影界面闪烁着微光。
而林同,就背对着他,站在控制台前,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某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复杂双螺旋结构模型。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身形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和……非人的冷静。
沈彦的脚步停在门口。纳米灵甲的光学迷彩已经关闭,银色的甲胄在研究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隐藏自己。
控制台前的林同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看着屏幕。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颇有学者风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彷佛能洞悉一切物质与生命本质的理性光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是目光落在沈彦身上那套充满未来感的龙纹灵甲上时,微微亮了一下,如同收藏家看到了心仪的艺术品。
“纳米级自适应材料,微观层面嵌合了至少七种不同性质的合金和能量导流纹路……能量回路的设计也很精妙,特别是胸口那个核心节点的冗余结构,考虑到了极端情况下的过载保护。”
林同的声音平稳,语调不高,就像在实验室例会上点评某个学生的设计方案,“肩甲和腿甲外侧的那些暗纹……就是‘龙纹’吧?听说能随机附加属性强化。真是令人赞叹的造物,沈彦。你比你老师当年,在灵甲构型学和能量微雕方面,走得更远。”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向旁边一个小型陈列架,从上面取下一杯似乎早就准备好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沈彦面甲下的眉头紧紧皱起。林同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想之中。没有质问,没有警报,没有召唤守卫,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只有纯粹的、对“作品”的欣赏和“技术”的探讨。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沈彦心中的警铃大作。他预想过林同会暴怒,会冷笑,会不屑一顾,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淡定。
“看来你早有察觉。”沈彦开口,声音通过灵甲的变声系统传出,带着金属的质感,却难掩其下的冷意,“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
林同将茶杯放回原处,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当然。从你开始有意识地在营养仓维护记录里做那些无关紧要、但串联起来却能指向某些规律的小手脚时;从你开始悄悄的从废弃的机械装甲中选取材料时;甚至更早,从你晋升序列3后,楚瑶偶尔向我提起你时,语气里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确定感’时……我就知道了。”
他踱步回到控制台前,手指在某个界面上轻点,调出了另一个画面,上面正是沈彦之前偷偷修改系统权限、以及通过应急通道进入的记录。
“你的‘心甲’很有趣,能屏蔽楚瑶的心灵窥探,但对于研究院这套我亲自参与设计升级的物理监控和能量感应系统来说,还远远不够。我允许你进来,只是想看看,我这位一直表现得无比忠诚、才华横溢的助手,到底准备了怎样的‘毕业设计’来面对他的‘导师’。”
沈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自己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在对方眼中如同透明。但他没有退缩,银色的面甲微微抬起,蓝色的目镜光芒锁定林同:“既然你知道,那你也应该清楚,1号、2号、3号,还有外面那些诡人战斗单元的营养仓,早就被我动了手脚。维持他们身体‘稳定’、抑制诡异力量侵蚀的复合药剂,供应管线已经被我物理截断并替换成了生理盐水。强行激活他们进行高强度战斗,只会加速他们体内力量的暴走和异化。楚瑶带走的2号和3号,现在恐怕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吧?没有了持续的药效压制,他们很快就会变成只知破坏、敌我不分的真正怪物,不再受任何控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林同,你的实验从根本上就是失败的。强行融合诡异力量,只会制造出短暂的、不稳定的杀戮兵器,或者最终走向彻底异变的悲剧。现在,停止这一切。让楚瑶解除对所有人的心灵控制,释放那些还有救的研究员。然后,用你的知识,想办法剥离或者稳定他们体内那些该死的诡异力量。做完这些……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沈彦说得很认真。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杀死林同。他想救那些还活着的、被控制的同僚。
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体融合程度尚浅,如果及时解除心灵控制和停止实验,或许还有机会挽回,至少能以人类的身份走到生命终点,而不是变成怪物。
林同的疯狂技术虽然危险,但不得不承认,他对诡异力量的理解和应用深度,目前无人能及。沈彦需要他的知识来“善后”。
然而,林同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是一种混合着惋惜、怜悯和一丝淡淡嘲讽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就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聪明却固执地走入了思维误区的学生。
“沈彦啊沈彦……”林同叹息般说道,缓步朝沈彦走近了几步,“你看到了表象,却没能理解本质。你同情那些‘失败品’,认为我的技术不成熟,造成了悲剧。但你是否想过,为什么我要保留这些‘失败品’?为什么我要让楚瑶维持对他们心灵的控制,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和浑噩中,日复一日地提供实验数据?”
他停在沈彦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对双方来说都既安全又危险。林同摘下眼镜,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一丝不苟。
“你以为,1号、2号、3号……甚至外面那些战斗单元,就是我的最高杰作吗?”林同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狂热,“你错了。他们从来都只是……器皿。培养‘生命构装’最佳载体的器皿。”
沈彦的瞳孔在面甲后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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