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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满拒绝了他来学校门口接她,约定的时间在晚上九点。萧咲早早就开着车等在山脚下了。因为脸上的伤还未消退,他遮了很久发现作用不大,只能帽子围巾全副武装,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祈祷夜色下元满的视力没有那么好。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萧咲紧张得连手机都看不进去,只是时不时抬腕看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其他倒还好,左眼的淤青实在严重,遮了很久才勉强能看。他扶了扶镜框,气息都有些发抖,害怕一会露馅。“叩叩”车窗传来两声敲击,萧咲被吓得一抖,转头看去,元满正站在车门外,弯曲食指正打算继续敲窗。“满满……”萧咲打开车门,别开眼睛不敢正视她,手伸进衣服里,从外套的里层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叁明治。“饿吗?吃不吃?”天色已晚,除了入山口的路灯和月亮,并没有别的光源,可萧咲还是不由得紧张,连递叁明治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元满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叁明治,打开包装,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好吃……”元满一边咀嚼一含糊地夸奖,她看了眼入山口,说道。“我们徒步上去,好吗?”萧咲点点头:“好。”两人沿着石阶往上,更深露重,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萧咲握住了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你……上课……课程会很累吗?”许久不见,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元满回答:“还好,研一课程会多一些,可以接受的程度。”晚风徐徐,月色溶溶,手被对方握着,体温在衣服的口袋里依靠掌心传递。两个人都缄默无声,除了节奏默契的脚步声,就只剩下风拂动树叶的簌簌声。“会冷吗?”萧咲问。“很暖和。”元满回答。“会饿吗?”萧咲又问。“刚刚你不是给了我一个叁明治吗?”萧咲垂着脑袋,思索了一下:“那……会不会累?”“有点。”这次元满停住了脚步,她小声回问。“笑笑背我上去,好吗?”萧咲点点头,松开手背过身子缓缓屈膝下蹲,双手朝后护着:“上来。”月色下逶迤的山阶,萧咲背着人一步步往山上走去。元满伏在他背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小声询问:“你的眼……”“没事,就是撞了一下……”因为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所以没等元满说完,他就脱口而出。“眼睛没什么事儿。”元满沉默了一会,垂在他胸口的手渐渐收紧,良久她才慢慢开口:“我只是……想问你今天怎么戴了一副眼镜。”萧咲哑然,连脚下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尴尬地张着嘴:“啊……哦……没事儿,就是想……觉着好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现下的窘境,开口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好几次都停顿下来发呆。今夜,没有柔软的夜风,没有闪烁的星空,没有虫鸣如织没有情意绵绵。萧咲无措得像个衣不蔽体的孩子,那日莫洵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中缓慢凌迟。元满的脸颊慢慢贴在他冰凉的耳垂上,她的声音有些闷:“今天,是想和你说一件事。”“嗯……你说。”她温热的吐息在耳畔环绕,萧咲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是熟悉又疏离的柔软。“明年我就24岁了……”元满的语速很慢,和萧咲此刻上山的动作一样慢。“嗯,本命年。”萧咲低低应了一声。“笑笑。”元满口齿清晰地喊了他一声,接着说。“我想谈恋爱了。”萧咲抬起的脚悬在了台阶上,呆滞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他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一些,确保她能够在自己背上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继续保持刚刚的速度往山上走去。“嗯。”单薄的一个字,听不出他的情绪,他等待着元满接下来的话,如同蜉蝣等待暮色。“有一个人,他对我很好。”“嗯。”“他会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关心我有没有好好休息,关心我的学习和社交。”“嗯。”“他除了有点爱吃醋外,都很好。”“嗯……”“可是,我不知道该把他介绍给谁认识。”她没有家人,朋友,除了萧咲,她找不到人帮她参谋。“嗯……”萧咲左胸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呼吸变得不稳。元满问:“你能帮我参考一下吗?”这是他们相识的第五年,在第五年的最后一天,元满说她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她想要谈恋爱了。萧咲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石阶上,站在今夜,回望昨日无数个日夜,时间的风化作急湍的爱意汹涌澎湃,将他裹挟。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你喜欢他吗?”“喜欢。”萧咲又问:“和他在一起,你开心吗?”“开心的。”那就是了,她喜欢,她开心就好。萧咲的喘息有些发颤,他一边点头一边背着她继续迈步:“好……好……”喷在他脖颈上的气息有些烫,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呼吸与寒气凝成的水雾还是什么蹭在他的耳畔。“可我……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交往。”元满的声音有些含糊,她拿出手机。“我现在给他打一个电话,好吗?”萧咲站定身子,保持着微微曲腰的姿势:“好。”他们贴的很近,呼吸心跳还有体温,电话那头传来等待接通的铃声。萧咲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个雪天许下的愿望即将要应验了,她遇到了一个对她好,让她开心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喜欢。晚风在他心口穿梭,一阵阵地发麻。那种感触愈来愈强烈,仿佛不是心理的投射,而是真实发生在生理上的震动。元满的手探进他的外套里,从他左心口的里袋里拿出他正在震动的手机。他有些发懵地睁开眼睛,看见亮起的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满满。电话被元满接通放在他的耳边,因为两部手机隔得太近,声音在此间传输发出刺耳的啸鸣声。元满略带哭腔的声音被夹在其中,可他缺一字一句听得无比真切。“喂?萧咲……我喜欢你,我想问,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在元满这二十叁年的人生里,她一直在被抛弃。所以,她逃避,隐藏,沉默,冷淡。她害怕面对,害怕结束,害怕幸福在须臾间将她舍弃。她抗拒一切关系的开始,她从不伸手,从不期望。可这次,她主动开口,真诚地向他请求一段关系的开始。萧咲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他的喉头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些年,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爱意,忍耐自己的欲望。他逶迤的心事,他言不由衷的眼神,他羞于露齿的爱意,可他把她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他低着头,在今天猛然意识到,他是胆小鬼,他的满满比他要更加勇敢。痛苦无法击溃一个本就破碎的人,但爱会,今夜她的爱比万物壮观,萧咲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元满抬起手托着他的下巴,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任凭彼此的眼泪濡湿对方。“萧咲,好吗?”“萧咲,你愿意吗?”眼泪决堤,萧咲一边大哭一边点头,她不知道,他的心早在过往无数个日夜向她投诚。零点的山顶,能看到远方的烟花,萧咲哭得止不住,元满只能主动凑上去吻他。灵魂透光,欲望潮湿,博尔赫斯说,爱上一个人就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信奉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明。他的虔诚终被聆听,他的愿望得以应验,爱如神明,而他所信奉的神明已有了具象,从今往后,他全部的忠诚与爱意全部与她一人。这是他们一起看的第叁次日出。可这次他们俩,谁都没有去看太阳。元满将唇贴在他的脸颊上,声音很轻:“笑笑,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只有我们都醒着,才是真正的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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