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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达芙妮逃出去了就行。 他不断地、机械地、近乎虔诚地重复着这个念头,用每一个音节砌成一堵薄薄的墙,试图挡住正在溃堤的恐惧。 可他的躯体却背叛了他! 从肩膀到脊背,从后腿到爪尖,他整具身躯都像是被扔进了深秋的寒潭里,止不住地、细密地、剧烈地颤抖着,甚至连牙关都在磕碰,发出一阵极轻极碎的嗒嗒声。 曾经的狮王,曾经踏平过整片扎拉希平原的达米安,此刻狼狈得像一只被淋透了皮毛的野犬。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另一侧草丛中暴射而出。 伊万来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金色的鬃毛在跃起的瞬间被惯性甩向身后,蓬松得如同一团被夜风点燃的火焰,每一根毛发边缘都镀着月光的冷芒。 他的后腿在落地时猛然蹬地,整个身体带着一股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冲势扑来,爪掌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啪——!" 那力道毫不留情。 伊万的爪掌重重地抽在达米安的侧肋上,他的爪尖在接触的瞬间猛然张开,像把微型弯刀剜进皮肉又迅速抽出。 “嗷呜!还敢逃跑?长本事了!” 达米安的身体像一袋被掷出的沙包,贴着草地翻滚出去,脊背砸上一块半埋的碎石,又弹起来,再重重摔落,足足滑出一丈多远才堪堪停住。 草屑和泥土溅了他满脸满身,断裂的草茎粘在他翻开的伤口上,混着血和土,黏成一团一团的污秽。 "嗷——呜——!" 达米安发出一声压抑到扭曲的痛吼,那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气音的撕裂感。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伊万那一爪踢了个粉碎——胃、肝、脾、肺,全部搅成一团滚烫的浆糊,在腹腔里翻涌着、灼烧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割到肺底。 他蜷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肋骨处传来清晰的钝痛,不知是裂了还是断了。 可他还是动了。 达米安的爪尖猛然抠进泥土里,指甲缝塞满了湿冷的土屑,他用前臂的力气一点一点撑起上半身。 他的头颅从地面上抬起来,鬃毛凌乱地挂在脸侧,嘴角挂着血沫和涎水混合的黏丝,可他的嘴唇还是缓慢地、费力地朝两边咧开了——朝伊万呲出了一排沾着血污的獠牙。 那是一个苍白而倔强的挑衅。 "嗷呜!小畜生!" 他的嗓音沙哑破碎,却硬是从漏风的胸腔里挤出了足够的音量, "我当初……就应该……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伊万满胸腔蓄势待发的火药桶里。 伊万的瞳孔猛然收缩又猛然扩张,金色的瞳仁里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他最恨的就是达米安这个眼神——明明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明明已经满脸血污狼狈不堪了,那双眼睛却还要射出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的目光。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呵呵," 伊万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冷到骨子里的狰狞, "可惜——晚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达米安走去,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速度,爪掌落地的声音又重又沉。 他在达米安面前停下,低下头,将喷着热气的鼻口凑到达米安的脸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那股带着血腥和唾液的气息粗鲁地、侮辱般地喷洒在达米安的面颊上。 紧接着又是一爪。 这一爪拍在达米安的肩膀上,力道转了个角度,将他刚撑起来的上半身再次砸向地面。 快死了 不远处,凯就站在原地看着。 他的一侧前肢微微交叠,尾巴悠闲地一下、两下、三下地拍打着草叶,节奏均匀而沉稳。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根本就没有什么制止的意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沉默地、耐心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天经地义的清洗。 达米安蜷在泥土里,意识开始模糊了。 疼。哪里都疼。 脑袋磕在地上的钝痛从太阳穴一波一波地撞进来。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从这具残破的皮囊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面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月光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银色水纹,凯和伊万的身影模糊成两道摇曳的暗影,连草地的轮廓都在扭曲、融化。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恐惧,可奇怪的是,他只觉得疲惫。 累到不想再咬回去,累到爪尖都松开了泥土。 就在那片混沌即将吞没他所有意识的那一刻—— "嗷呜——!伊万——停下来——!" 凯的声音猛然炸开。 那道声音像一把冰锥,硬生生刺穿了伊万的狂躁,也刺进了达米安将散未散的意识深处。 伊万的爪子僵在半空中,悬在达米安头颅上方不到一掌的距离,爪尖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迹,正顺着弯曲的弧度缓缓往下淌。 他转过头,金色的瞳仁里还翻涌着未散的火气,可对上凯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时,那股火气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噼啪熄了大半。 "凯……" 伊万的尾巴焦躁地甩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不满的低吼, "他刚才……" "我知道。" 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近乎温柔的调子,可他迈步走向前的姿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走到达米安身侧站定,低下头,凝视着那张几乎认不出原貌的、沾满血和土的面孔。 "他活不了," 凯说,声音很轻, "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伊万愣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了爪子。他退后半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达米安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两道身影并排立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将他的头颅完全笼罩了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再骂一句,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一口温热腥咸的液体,顺着嘴角漫出去,淌进了脖颈的鬃毛里。 他想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概是从那天那场轻敌了的战斗开始! 他闭上眼,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那天恰巧真是太阳已经落山的时候! 残阳如血,将扎拉希平原浸染成一片熔金与暗红交织的海洋。 疯长的野草在暮色中摇曳,每一根叶尖都挂着碎金般的光斑,仿佛大地披上了织锦的霞帔。 若有人行经此地,定会为这旷野的壮美屏住呼吸——那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美得令人心悸。 可这里没有旅人。 风里没有鸟鸣,草丛中没有窸窣的窜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蟋蟀都收紧了翅膜。 整片平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暮色流淌的声音。 在达米安的领地内,所有动物都蛰伏在最深最暗的角落里! 瞪羚将肚皮紧贴着地面,耳朵如雷达般转动;斑马群挤成一团,瞳孔里映着不安的光;就连惯于在黄昏出洞的鬣狗也缩回了地穴,只敢用鼻尖试探着外面的空气。 它们嗅到了,那股从领地中央漫溢出来的气息——浓烈、霸道,带着血腥与战火的残味。 领地的王,就在那里。 达米安。 这名字本身就是一道禁令、一声惊雷。 他侧身立于一块突兀的巨岩之上,肩胛的肌肉在绸缎般的皮毛下微微隆起,金褐色的鬃毛被残阳镀上一层赤铜色的光晕,如同熔铸的铠甲。 他高昂着头颅,下颌微收,半阖的眼睑下露出一线琥珀色的瞳光,慵懒、冰冷,却犀利如刃。 他没有动,甚至连尾尖都纹丝不动,但那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 那是王者的傲慢,是统治者的蔑视,是经历过无数次厮杀后沉淀下来的、对挑战者近乎怜悯的不屑。 在他面前,约莫二十步开外,一匹年轻的雄狮蓄势待发! 他看起来还年轻的很,只是眉宇间的稚气尚未褪尽,却偏要硬撑出凶狠的神色,四只前爪死死抠进泥土里,尾椎的毛发如针般乍起。 达米安缓缓从鼻腔中逸出一声轻嗤。 那不是咆哮,甚至称不上低吼,只是一道极轻极短的喷气。 不屑,轻蔑,体现的淋漓尽致! 看着对面相对稚嫩的面孔! 达米安眯了眯眼睛! 愚蠢。 在他从老狮王血淋淋的颈项间抬起染红的头颅、将这片领地据为己有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外来者胆敢站在这个距离与他对视。 那场厮杀至今仍是扎拉希平原最黑暗的传说! 老狮王的残肢散布在方圆半里,而达米安的鬃毛被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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