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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都哄得我弟弟把你带出石洞了。 下一步呢?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了?" 凯的爪尖在达米安的颈侧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腹压着那层薄薄的皮毛下的血管搏动,像是在丈量某件即将被捏碎的东西还剩多少韧性。 气息喷在达米安的面孔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被压制了许久的、暗流般的怒意。 达米安仰着下颌,颈侧被钳着,可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闪避地迎上了凯的眼睛。 那双被连日消磨得暗淡了许多的琥珀色瞳孔在近处显出一种奇异的、淬过寒霜般的镇定。 嘴角极其缓慢地、极轻地向上牵了牵——那弧度几乎看不见,只是在唇角的阴影中微微移动了那么一丝丝的幅度。 然后他张开了嘴,嘴唇开合了一下,露出了齿缝间一小截沾着干涸血痂的牙尖,又合上了。 那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没有任何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可那副姿态——那抹蔑视的、轻慢的、仿佛他们两个此时身份已然调转了的表情——清晰地、赤裸裸地传递了出来:你猜。 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紧了。 达米安的心怦怦的跳个不停,但看到伊万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或许赌对了! 伊万站在几步之外,正垂着头在组织替达米安开脱的说辞,并没有看到达米安唇间那个无声的、挑衅般的张合。 他只是看着凯的背影,看着凯的前爪扣在达米安脖颈上的姿势。 "嗷呜!哥——" 伊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匆匆的、想要把责任揽过来的急切, "不怪老东西!是我带他去的!是我带他出去晒太阳的!" 凯的目光依然钉在达米安的面孔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地亮着。 他松开钳在达米安颈侧的爪掌,退后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自己愚蠢的弟弟上上一课了! 达米安的下颌重新落回正常的位置,他的嘴角那抹无声的弧度已经敛去了,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蔫蔫的毫无表情的模样。 入夜,扎拉希平原的星光从洞口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长光带。 石洞深处,伊万正抱着达米安睡得正香,他的前肢松松地环过达米安的腰腹,下颌搁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绵长而均匀,金色的鬃毛在星光中泛着一层浅浅的、毛茸茸的光晕。 达米安蜷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伊万温热的胸膛,在伊万看不到的地方,脸上全是隐忍和抗拒,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例外。 然后伊万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凯的气息。 那种感觉从他的皮毛深处升起来,精准地触发了他半梦半醒间的报警器。 他的眼皮猛然掀开,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缩又扩张,星光从洞口照进来,足够他看清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凯正蹲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一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两枚被夜色浸润过的琥珀石。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安静地、无声地看着伊万怀里的达米安,尾尖垂在身后的泥地上纹丝不动。 伊万的爪子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在凯的目光落过来之前就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他把怀里的达米安又往自己的胸前拢了拢,跟白天的动作分毫不差,将那具温热的躯体更牢地收进自己怀里。 达米安在睡梦中被那力道箍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呻吟。 他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只是身体本能地朝伊万的热源方向又缩了缩,面颊蹭过伊万的鬃毛边缘,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哥," 伊万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惺忪,尾音里却已经浮上了一层清醒的、意识到危险的警觉, "今晚他该归我。" 那话说得又短又直,带着一种被从睡梦中骤然拽出时还来不及打磨的生硬。 尾尖在达米安身后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金色的瞳孔在星光中亮着,与凯那双沉静的深褐色眼眸相对——那是他打赌 他的尾尖在身后的地上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出来。" 伊万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尾尖。 草。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声。那是他哥。 那是凯——从小到大替他挡过每一次追杀、每一次饥饿、每一次在流浪途中被更强壮的雄狮驱逐时将他护在身后的凯。 伊万松开了达米安。 那松开的动作带着一种他极力压制的、拖沓的不情愿,前肢从达米安腰腹间一寸一寸地退开来,爪尖离开他皮毛的最后一瞬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起身来,将达米安重新安顿在泥地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后腿那截肿痛的膝弯,又将散开的鬃毛从达米安的面颊上拨开。 达米安在睡梦中轻微地挣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伊万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到洞口的凯。 夜风从平原尽头推过来,裹着草腥和远处水塘的气息,拂过他们脊背的鬃毛。 达米安在洞内翻了个身,他的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清明,一点都没有睡着被吵醒的迷茫。 他要快点了!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谨慎! 扎拉希平原的月光下,两匹形貌极其相似的雄狮相对而立。 他们的鬃毛在月色中泛着深浅不一的金色,肩背的轮廓在星光下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其中一匹的脊背微微弓着,尾尖紧贴着大腿,耳朵向后压平了一寸——伊万正垂着头站在凯面前,前爪不安地交替踩着地面,金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混有困惑和某种被点破了什么般的微窘。 凯则站得笔直,后腿沉稳地叉开着,尾尖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轻轻摆动着,像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刀刃,不急着切下去,只是先让刀背上的寒光在月光下亮一亮。 "嗷呜——你以为他这些天对你所做的一切,是认命了吗?" 凯的目光落在伊万的面孔上,捕捉着他眉心那一道因被点中了心事而微微皱起的细纹,嘴角那抹惯常的从容弧度里多了一丝暗沉的、像揭开了某层薄纱后露出的底色。 伊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尾尖顿了一顿,爪掌落在泥地上轻轻地转了一下角度,下颌微微收拢。 他确实认为达米安在认命——那些被圈在怀里的、不再挣扎的夜晚,那些低下头衔食的姿态,那些在睡梦中无意识朝他怀里缩过来的温度。 可凯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了那层"认命"的表皮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酸涩地涌动着。 凯看着伊万那副沉默的、在默认边缘徘徊的表情,噗嗤一声,从鼻腔深处喷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无奈的笑。 "愚蠢!" 凯的尾尖在身后猛然甩了一下,力道重得草叶都压弯了一片, "他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安分。 我们的宝贝——" 他故意把"宝贝"两个字咬得又轻又长,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逃。 那个贱货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怎么样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带着他的伴侣离开!" 凯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他前肢猛然朝伊万的方向踏了一步。 那一步的力道在草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土屑溅起,草叶倒伏。 "达芙妮还关在这片领地的某处。你忘了他可永远忘不了!" 凯的嗓音压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沉、更重, "他每天趴在你怀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从你这儿撬开一道缝,怎么把你哄得晕头转向然后踩着你爬出去。" 凯又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次伊万没有再退。 伊万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里面翻涌着一种被掀开了一层幕布后的、混杂着不置信和某种隐隐作痛的恍然。 他的爪尖在泥土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喉结滚动了一次。 "你信不信," 凯的尾尖在身后停住了摆动的节奏,整具躯体在月光中绷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只要没人看住他,他就能拖着那条废腿爬出洞口,沿着气味找到达芙妮,然后带着她消失在某道你永远找不到的丘陵后面——连头都不会回。" 伊万的爪子猛然攥紧了。 爪尖深深嵌入掌心的肉垫里,在月光下泛着微微颤抖的白痕。 他的肩胛绷出一道生硬的弧线,尾尖直直地竖着,金色的瞳仁里翻涌过一阵暗沉而激烈的光芒。 那里面有被说中了心事的恼羞,有被触碰了逆鳞的暴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撕裂了某层薄软信任后隐隐作痛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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