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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达米安,看了一眼怀里那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然后他把达米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回石地上,爪子从达米安的肩胛上一点点松开。 伊万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怕再在这儿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出丑。 伊万猛地转过身,后腿一蹬,朝着洞口冲了出去。 洞外的风灌进他的肺里,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跑了很远,跑到石洞已经看不见了,跑到脚下全是齐膝深的野草和碎石。 然后他停在一棵老树前面,前爪猛地捶了上去。 那一下捶得又狠又重,爪子抠进树皮里,刮下几道深深的、渗着树汁的沟。树干被他捶得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他头顶上。 伊万将头埋在了爪子里。 整张脸埋进两只前爪之间,脑袋抵着树干,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从耳朵尖到尾巴根,每一块肌肉都在颤。 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闷在掌心里的呜咽,像一头受了伤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的野兽,在没人的地方,才敢把那些东西漏出来一点点。 凯并没有理会仓皇失措的伊万。 伊万冲出去的时候,爪子踩得石地震天响,尾巴甩得噼啪作响,连洞口垂落的藤蔓都被他撞得晃了好几下。 凯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怀里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浅灰色的眼睛低垂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他只是将达米安拢在怀里,很久很久才开了口。 “宝贝,好好吃饭。” 凯的爪子环着达米安的肩,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的温柔。 “别让我有反悔的余地。” 凯看起来比伊万要平静得多。 他的呼吸很稳,胸膛的起伏不急不乱。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焦躁的表情,眉眼舒展着,唇线平直,连下颌都是松的。 他卧在石地上,前爪环着达米安,整个人看起来从容极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方才那声“放你走”只是随口一提,像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只是他那拢着达米安的手,在颤。 那颤很细,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指节绷着,爪尖微微地、无意识地抽动,掌垫贴着达米安的肩胛,一下一下地,极轻微地抖着。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风吹了一下,颤得人心慌。他那只环着达米安的前爪,指甲探出来了一点点,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在达米安干枯的皮毛上留下几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而达米安却丝毫没有变化。 即便是凯开出了这么诱人的条件——放他走,养好病就放他走——达米安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望着洞口,瞳孔空空的,灰白灰白的。 连一点光的影子都没落进去。 凯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深潭,连一圈波纹都没能荡起来。 他的呼吸还是那样浅,胸膛的起伏还是那样微弱,整个人窝在凯怀里,软塌塌的,轻飘飘的,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东西的、只剩下一层皮的壳。 凯的爪子又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达米安那张没有反应的、灰白的脸。看了一会儿,把额头轻轻抵在达米安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几不可闻的咕噜。 他的尾巴缓缓地、无声地弯下来,尾尖搭在达米安的后腿上。 凯并没有再开口。 塞勒涅 在一个没有任何光亮的石洞里,塞勒涅蜷缩在一起。 那石洞比达米安所在的那个更深、更窄、更冷。 洞口被一块巨石堵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进一线极细的、灰蒙蒙的光。 塞勒涅就缩在石洞最里面的角落里,脊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整个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很久。 久到她数不清自己醒了几次,又昏了几次。久到她以为,自己到死也离不开这里了。 诺亚那个小贱种,会十分乐意看着她在这里腐烂死亡。 就在这时,挡在洞口处的石头突然挪了开了。 那声音又沉又闷,石头在石地上磨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粗粝的响。刺眼的光线射了进来。 那光白花花的,从洞口灌进来,像一盆滚烫的水泼进黑暗里。 塞勒涅的眼睛被刺得猛地一闭,前爪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脸上。 她的瞳孔在黑暗里缩了太久,一下子遇到这么强的光,疼得她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这一幕是极其熟悉的。 塞勒涅的心猛地一缩。 她记得这个。 她记得上一次石头挪开的时候,光也是这样灌进来的,她也是这么缩在角落里,也是这么抬起爪子挡着脸。 上一次,她满心满眼都是对阳光的渴望,对出去的渴望,对活命的渴望。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洞口冲过去的。 可这一次,塞勒涅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对阳光的渴望,而是恐惧。 她的爪子放下来,她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脊背抵着石壁,抵得更紧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整个母狮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诺亚再次出现。 这次却与塞勒涅印象里的诺亚完全不同。 他不复从前的漫不经心,这次的诺亚,狼狈极了。 他站在洞口那片刺眼的光里,气喘吁吁,肩膀一耸一耸地起伏着。他浑身的鬃毛乱糟糟的,打着结,沾着泥,沾着草屑,还沾着一些已经干了的、暗色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粗重地喘着气,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急又燥,像是跑了一路,像是一刻都没停过。 塞勒涅也不复从前。 她缩在角落里,脊背抵着石壁,前爪抱着尾巴。 那具曾经丰腴的、漂亮的、让草原上许多雄狮都回头看过不止一眼的身体,现在瘦得脱了形。 肋骨一根根地支棱着,皮毛干枯,打着结,颜色暗沉沉的。 她的脸颊陷下去,把那双眼睛衬得又大又空。 那双眼睛里,全然没了从前的傲慢。从前她看谁都是居高临下的,看诺亚更是像看一块脚下的泥。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头,藏着怯懦。她看着诺亚,瞳孔缩着,嘴唇微微发抖,爪子把尾巴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迟钝的塞勒涅眼珠终于再次转动了起来。 她看着诺亚,从他那张狼狈的、沾着泥和血的脸上,慢慢地移到他那条不敢用力的后腿上,又移到他起伏得又急又乱的胸膛上。 她的眼珠转得很慢,很迟钝,像生了锈的、很久没上过油的轴。 直到确认来的雄狮是谁之后,塞勒涅猛地一缩。 那一下缩得又急又狠,整个身体往石壁里陷,脊背撞上冰冷的石面,撞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的瞳孔瞬间缩成两道细线,里面的怯懦一下子翻上来,盖过了所有别的什么。 可紧接着,她竟然动了。十分狼狈地,匍匐着,朝诺亚面前挪过去。 她的动作很难看。前爪撑着石地,后腿半拖半蹬,整个身体压得低低的,肚皮几乎贴着地面。 她瘦得太厉害了,肋骨一根根地支出来,随着她爬行的动作在皮毛底下一耸一耸的。 她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尾尖发着抖。她爬到诺亚脚边,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诺亚的脸。 “诺亚!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颤。 “求求你!放了我!” 她的前爪抬起来,搭在诺亚的前腿上,爪尖收着,不敢探出来,只用掌垫小心翼翼地、讨好地蹭着。 “我错了,我……我当初不该那么对你!是我混的!” 她的眼珠乱转着,从诺亚的脸看到他的爪子,又从他的爪子看到他的脸,像是怕极了,又像是急着要把自己那些话全倒出来。 “全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塞勒涅几乎语无伦次。 曾经风光傲慢的母狮子,早就没了当年的尊严。 她趴在诺亚脚边,前爪搭着他的腿,脑袋仰着,脸上的表情卑微极了。她的眼尾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方才被光刺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抖着,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诺亚复杂地看着卑微到极致的塞勒涅。 他看着这只曾经把他按在石壁上、在他耳边笑、让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晚上的母狮子。 她瘦了,老态了,皮毛干枯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不可一世的东西,一点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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