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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细雨裹着潮气,把汴梁城泡得发涨。白未晞的青布裙沾了些泥点,是绕着城墙根的狗洞钻进来时蹭的&bp;——&bp;自上次在后巷与道士缠斗后,她学会了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块融进泥里的青石。
道人的桃木剑总在日头最烈时泛光,她便专挑阴雨天出门,脚步踩在积水里悄无声息,连腰间的&bp;“年轮”&bp;都收敛起青光,只余圈淡淡的木痕。
汴梁城外的贫民窟,草棚挨着泥屋,像被水泡烂的蜂巢。惟有草棚竹门上挂着的门神年画,颜色还依稀可见。白未晞蹲在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雨丝斜斜地扎进泥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是跟着股浓重的死气来的,那气息裹着血腥与不甘,比破庙里的蛛网更缠人。
雨幕中,一个魂体正徒劳地撞向草棚的竹门。是赵山根,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前是郓州的樵夫,脸上刻着风霜凿出的沟壑。他粗布短褂的前襟破了个大洞,暗红的血渍早已发黑,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是被溃兵的铁矛豁开的,每动一下,魂体就会透明几分,像随时会散在雨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棚内,像头护崽的狼,连雨丝穿过魂体时激起的涟漪,都带着股不肯罢休的劲。
棚里,十三岁的赵小满正蹲在地上,用块碎瓦片刮着发霉的谷糠。她的头发枯黄如草,瘦得能看见脖颈上突出的骨节,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bp;——&bp;自从三日前爹倒在泥里后,她就学会了用这眼神看所有靠近的活物。
三日前,赵山根还活着。他带着小满逃荒到汴梁,靠在城根下劈柴、扛活换口饭吃。他总把热乎的麦饼塞给小满,自己啃硬邦邦的糠饼,说&bp;“爹是山根,耐饿”。小满就坐在他身边,偶尔从怀里摸出颗捡来的野枣,偷偷塞进他嘴里,看他笑得露出黄牙。
变故发生在夜晚。两个兵痞喝醉了,闯进贫民窟抢东西,看见小满,眼睛就直了。赵山根想都没想,推了女儿一把,道了声&bp;“快跑”。随即便抄起身边的砍柴刀冲上去,嘴里嘶吼着&bp;“跟你们这帮畜生拼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砍柴刀甚至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就被铁矛豁开了脖子。赵山根倒在泥里,临死前,他还死死抱着其中一人的腿,指节抠进对方的皮肉里,阻止他去追自己的女儿。血混着雨水漫开来,把那片泥地染成了深褐色,像他老家郓州的土地。
跑了一段的赵小满发现没人追自己后,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直到那些兵走远了,才踉跄着扑过去,抱着父亲渐渐冷透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和眼泪一样咸。
此刻,赵山根的魂就站在草棚外,看着女儿把刮好的谷糠倒进破碗,掺了点雨水,小口小口地咽。糠皮剌得喉咙疼,她却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他想进去,却在每次靠近草棚的门时,魂体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回来,撞在雨里,散成淡淡的烟,又慢慢聚起。
“小满……&bp;爹在这儿……”&bp;他对着草棚喊,可声音穿不透雨幕,更穿不透生与死的界。
赵小满抬起头,往门口望了望,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啃那难以下咽的谷糠。她的手背上,有块青紫的瘀痕,是昨夜为了护着那点谷糠,被一个乞丐推倒时撞的。那乞丐抢走了半块麸饼,骂骂咧咧地说&bp;“小丫头片子,你爹都为你死了,还吃的下去!”
赵山根看着那瘀痕,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处,渗出淡淡的黑气,那是执念引发的戾气。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个推女儿的乞丐撕碎,可他连草棚的门都进不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女儿缩在角落里,啃着他生前从不让她吃的发霉谷糠。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拼命活着,拼命挣钱,甚至在最后那一刻,用命护住她,就是想让她活下去。他以为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就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可他没料到,活着,竟比死更难。难到他这做爹的,连块干净的糠饼都给不了她。
雨停了,日头露了点影,在泥地上投下片歪斜的光。赵小满揣着剩下的谷糠,走出草棚。她要去城西的大户人家门口等,看看能不能捡到些别人不要的剩菜。赵山根的魂立刻跟上去,不远不近,只是每走一步,魂体就淡一分。
他看着小满被恶犬追,吓得跌在泥里,谷糠撒了一地,她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先去捡那些混了泥的糠。他看着小满被别的流民欺负,抢走她好不容易捡到的半个麦饼,她不敢争,只是咬着唇,默默转身,眼里的光暗了又暗。他甚至看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盯着小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步步逼近,直到有个路过的货郎喝止,那男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啐了口唾沫,说&bp;“迟早是老子的货”。
每一次,赵山根都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替她挡住所有的恶意。可他只是个魂,连一阵风都不如。他的嘶吼没人听见,他的冲撞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只留下他自己,在原地徒劳地溃
;散、凝聚。
他开始怀疑。
是不是……&bp;自己错了?
或许死了,才是真的解脱。至少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欺负,不用活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看着女儿坐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舔着块被踩扁的梨核,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梨核上还沾着鞋印,她却舔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带她走。
与其让她在这世上受罪,不如带她一起走。黄泉路上,至少有他陪着,不会再让她孤单。不用劈柴,不用逃荒,不用怕那些带刀的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看着女儿瘦弱的肩膀,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魂体里的焦灼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他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然后告诉她&bp;“爹带你来世享福去”。
可他不敢,他也做不到。
有时候他哪怕就靠的近一些,赵小满就打个寒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小声喊:“爹?是你吗?”
那一刻,他所有的疯狂都泄了。他怎么能?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女儿,他怎么舍得亲手把她推入另一个世界?她才十三岁,还没见过真正的春天,还没吃过一口精粟米。
“爹……”&bp;小满忽然对着空气喃喃,“俺累了。”
赵山根的魂体猛地溃散,又瞬间凝聚。他看着女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痛苦地撕扯自己的魂体,黑气与清明在他眼里反复拉锯&bp;——&bp;一半是想让她活的爹,一半是想让她解脱的疯魔。
白未晞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青布裙被檐角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一角。她能看见赵山根魂体里的矛盾,一口盛着如山的父爱,一口装着如深潭的绝望,就这样搅在一起。
赵山根的魂忽然转过头,死死盯住白未晞。他浑浊的眼睛里,黑气骤然翻涌&bp;——&bp;这个白得像雪的姑娘,能看见他!
他踉跄着冲过来,魂体因为激动而变得透明,却依旧固执地跪在白未晞面前,磕了个头,又磕了个头,额头穿过她的鞋尖,撞在泥地上,发出无声的闷响。直到魂体快要散了,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姑娘……&bp;求你……”
白未晞漠然地看着他,指尖的寒意比雨水更甚。
“求你……&bp;给她个痛快……”&bp;赵山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扭曲的恳求,“她还小,经不起这世道磋磨……&bp;让她走得干净点,别像我……&bp;死得这么难看……”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女儿,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山人,死后也成不了厉鬼。他只能求这个能看见他的姑娘,求她发发慈悲,结束女儿的苦难。这听起来像疯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可在他心里,这竟是此刻能想到的、对女儿最后的&bp;“好”。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映不出他的疯狂,也映不出他的绝望。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风吹过贫民窟的破草棚,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赵小满坐在墙根下,不知道远处有人正为她的生死,做着一场最痛苦的抉择。她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草根,慢慢嚼着,眼神望向远方,那里有炊烟升起,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属于家的模样。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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