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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与李琅对视一眼,各自落座。陈鹿隐一双眼睛却不肯闲着,只在王元宝脸上来回逡巡,过了半晌,忽然道:“你好好的窟主不当,巴巴地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王元宝将那铜钱往桌上一搁,嗤地笑了一声:“你这话问得好笑。这不得问她们李家?”他朝李琅努了努嘴,“洛阳好好的,她家里非要把一大家子搬到长安来,害得我永宁窟那一摊买卖连根拔起。长安城这地方,底下全是皇亲的宅基、官府的库房,连挖个地窖都得先递帖子报备。如今我做买卖,只得搬到台面上来,天天穿得人模狗样地坐在这亮堂堂的厅堂里等人上门。” 陈鹿隐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性子粗莽,话却说得实在。她从洛阳搬到长安这些日子,何尝不觉着这座城虽大,却处处都是明面上的规矩,想寻一处真正能藏住事的地方,确实不大容易。 李琅忽道:“茶呢?” “没有。”王元宝连眼皮也懒得抬,“今后凡你李家人登门,一律无茶。连白水也不备一盏。” 陈鹿隐与李琅对望一眼,两人心头同时雪亮——这窟主既已露了真容,却对一位县主连杯茶都不愿敷衍,想来他手里捏着的把柄,足以撑得起这份目中无人的底气。 陈鹿隐便收了面上那几分轻慢,端坐身形,正色道:“既然窟主连茶都省了,那咱们便开门见山,省了那些虚礼。” 王元宝将那枚铜钱往案上轻轻一按,抬眼看着陈鹿隐,笑道:“这才像陈万两。” 陈鹿隐举起左手,那根断指在他面前一晃,苦笑了一声,也不言语。 王元宝摆摆手:“晃个屁。近日有一幢怪事,便是那田归道的儿子田元素找上门来。” 李琅与陈鹿隐都是心头微动,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李琅淡淡道:“田归道已死,皇叔厚礼而葬,他来找你做甚么。” 陈鹿隐连连点头称是。 王元宝笑了笑,道:“县主说得不差。田元素在来长安之前,曾到永宁窟定过一批油膏,数目之大,我还当他要纵火烧了长安城,着实唬了一跳。后来一查,才知道是武三思的儿子——就是安乐公主的夫君武崇训,为了讨好他老子,往蹴鞠场上泼油,好叫尘土不扬。” 李琅道:“田归道在世时曾依附二张,后来二张死了,他便依附了武三思,子承父业也不算甚么。” 王元宝道:“着啊,怪就怪在这里。我刚谈完那笔买卖,回屋一瞧——供着的那尊佛像,右手不知怎地掉了下来。”他说着,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我想着,这笔油膏,怕是不该卖。” 李琅道:“所以你才找我们来。” 王元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拢在腹前,慢悠悠地道:“找你二人来,便是查一查这桩事。相王府如今被武三思压得连账都不敢走明面,这位陈万两又是你——”他瞟了陈鹿隐一眼,嘴角一咧,“又是你的人。你俩凑在一处,正合适替我把这事查个清楚。” 陈鹿隐耳根一热,正要张口,王元宝又补了一句:“往后你到我这里来,买卖一概五折,短了的利钱,永宁窟替你补上。” 陈鹿隐到了舌尖的话顿时咽了回去,眼睛却亮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员外官的买卖,你在长安还做不做?我买!越多越好。”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只一件——叫卖官的人知道,是我陈万两买的!” 王元宝靠在椅背上,指间那枚铜钱滴溜溜地转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嗤笑道:“你被安乐扫地出门,如今又拐着弯子给她送钱拍马屁,这倒有趣。” 陈鹿隐讪讪一笑,也不辩驳。她心里明镜似的,这长安城里卖官的买卖,明面走永宁窟的桥,暗里绕来绕去,终究要落到安乐手上。如今她要给安乐送钱,又不能送得露骨,借窟主的手再合适不过。 她便端起那盏始终不曾添过茶的杯子,举到唇边学他口气:“没有茶,便以空杯当酒,先谢过窟主了。” 王元宝嗤笑一声,也不答话,将那铜钱朝她弹来。银光一闪,铜钱稳稳落入陈鹿隐掌心,尚带着余温。她低头一看,钱面字迹已磨得只剩半个轮廓。她合掌一握,心里便有了数——这笔买卖,窟主接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辞别。 陈鹿隐翻身上马还没坐稳,先叹了一声:“还道是哪方神圣,原来是窟主,倒也配得起元宝这名字。” 李琅也上了马,勒缰行在她身侧,忽道:“你也别说这些了。我记起一件事——田归道死时,你是唯一在场之人。” 陈鹿隐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 李琅又道:“后来李多祚将军上报朝廷,只说是旧疾复发,病故于狱中。可那李多祚与田归道素来不合,满朝皆知。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陈鹿隐缩了缩脖子,走了十来步,她才低声道:“田归道……是我失手杀的。” 李琅猛地一勒缰绳,那乌骓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她转头望向陈鹿隐,日光正落在她侧脸上,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陈鹿隐仍低着头,却将牢中的事一一说了。她说完,长街上静得出奇,只听得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驼铃,像是隔着一重山水。 李琅沉默许久,终于催马缓缓前行,走了几步,方开口问道:“田归道死便死了,只是此事还有谁知道?” 陈鹿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朝廷那边的奏报,一直说是旧疾复发。” 李琅没有再追问,只并辔而行。又走了一程,才听她淡淡道:“知道了。” 二人回得府中。 李琅正解披风,门房忽报太平殿下遣人来请,请县主过府一叙。 李琅听罢,默然半晌,方转向陈鹿隐道:“我县主府的田庄,旧日皆在洛阳,如今长安城外也添了几处。你替我去走一遭,看看收成,查查账目。” 陈鹿隐望了望天色,暮霭正从四角檐头漫下来,沉沉地压着庭院,便道:“明日再去罢。” 李琅道:“今日便去。明日天明之前,我要见账本。” 陈鹿隐脸上一苦,正要开口抱怨,李琅只横过一眼来,她到了舌尖的话立时冻住了,只好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骂一声没出息,可到底不敢驳那财神爷的面子,只得拱了拱手,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个……田庄子在哪个方向?” 李琅淡淡报了个地名,又补了一句:“坐马车去,管家带你。” 陈鹿隐一愣,回头看她,李琅已经转身往内院走去,披风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槛,人便隐没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时,天色尚明,待得出了城,四野的暮色便从地平线上漫卷而来,一寸一寸将远处的山脊吞入苍茫之中。 陈鹿隐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盘算着不过几处田庄子,走一圈看看收成,至多一两个时辰便可回府。 谁料马车越走越远,官道拐进土路,土路又岔成小径,小径尽头再拐入更窄的田埂。 管家刘四是个瘦长汉子,话寡得像秤砣,问一句答一句,手里提一盏灯笼在前头引路,脚下走得飞快,像两条腿装了轴。 到了第一处庄子,暮色已沉得只剩下天边一线灰蓝。刘四提着灯笼照亮田埂,躬身道:“东家请看,左首水田,右首旱地,收成比去岁多了一成。” 陈鹿隐凑到灯笼光下眯眼一看,只见黢黑一片,水影茫茫,连稻子是青是黄都分不清,又不好说看不清,只得“嗯嗯”地点头。刘四又引她看仓房、看牛棚、看水渠,每一处都认认真真提灯照遍,嘴里报着收成数、佃户名、租子账目,一丝不乱。 陈鹿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埂上,靴面糊了半指厚的湿泥,心里暗暗叫苦,只恨不得把账本一把抓进怀里,掉头便走。可刘四偏一丝不苟,非要一处一处带到,一笔一笔报清,直走到满天星斗如碎银撒了满穹,灯笼里的烛火都换了两回,才算走完最后一处。 陈鹿隐望着黑沉沉四野,心里无声叹了句:这哪里是查账,这分明是下地淌泥。 当晚佃户腾出一间偏房,土墙泥地,铺盖虽是新浆洗过的,仍带一股陈年草木灰的气息。 陈鹿隐和衣躺下,耳畔虫声如潮,一阵一阵地涌来,她累得连翻身都不愿,只合着眼,满心想着明日天亮便走。 次日天色未明她便醒了,胡乱喝了碗粗粟粥,催着刘四套车返城。 马车颠颠簸簸行于晨光之中,道旁麦浪层层涌向天际,风自帘隙灌入,挟青草与露水之潮润。 陈鹿隐望着窗外渐次浮现的长安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账总算查完了。回去若李琅再唤第二回,她定要将账本摔在案上——可转念一想,又自个儿笑了出来。摔账本?她哪里敢。 回至府中,四下空寂,不见李琅。 陈鹿隐唤仆来问,那仆垂手低眉,但道县主昨夜归来,今晨又出去了,言语间目光闪烁,似有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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