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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的灌木丛和巍峨古树纵横交错,把这地方切分成很多狭长小径,哪怕在白昼时,此地也密布着憧憧阴影,人们的视线会被遮挡,行动的声音也会分散。塞萨尔不了解巫师,不知道环境对谁更有利,但总比在开阔地冲锋来得好。
他抓起长剑,就着清晨的雾往灌木丛中扑去。藏匿身体的同时,他感到细碎的树枝在自己脚下粉碎,发出啪嚓声。
刚往前跑了几步,他就听到摇晃的枝杈间传来了幽暗的低语,那是人类不该发出的声音,仿佛蛇群在林中吐信。晦暗的光线在晨雾下蔓延,形如阳光射入湖泊之底,显得诡异莫名。
尖利的嘶鸣声忽然间炸开,空气如受摩擦,吱呀作响,塞萨尔听到树木被穿透,看到木头碎片炸开,枯萎泛灰的枝叶四处飘飞,形成扭曲的漩涡。但他发现巫术的落点并非他所在之处,于是他轻呼了口气,继续快步前进。
税收官的仆从们大多惊慌失措,有些往外奔逃,有些在古树后缩成一团,但也有人结阵护住了年轻的巫师,把她挡在身后。
塞萨尔刚在灌木丛中现出踪影,一支弩箭就带着强烈的破风声迎面而来。不过,在失血过多的他眼中,这东西速度不快,像是只老鼠缓缓游过粘稠的黄油,极其艰难地剖开了四处弥漫的雾气。
他抬起手,抓住这支箭矢,几乎感觉到绷紧的弓弦将其射出那一刻发出的微颤。
箭头是钢制的,边缘极其尖锐,不可避免地切开了他的手掌心。剧烈的痛楚让塞萨尔打了个激灵,刚安稳下来的心思也消散了。无论力量怎样增加,感知如何敏锐,他依旧还是个脆弱如纸的人类。
把自己彻底转化的想法骤然膨胀开,像暴风雨一样在他心中酝酿起来。
不,不对,没这个必要。
塞萨尔强迫自己按捺心思。他不是饥饿的野兽,不能看到肉摆在前面就冲过去撕咬。
他稳稳挡开更多强劲的箭矢,手腕逐渐发麻,难以握紧长剑,却很快就在失血中再度激发出难以理解的力量。他抛出左手中那支箭矢,感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充满了自己的手臂。再一看,这一掷的箭矢竟插进了弩手的脸,使其脸颊在冲击中向颅内凹陷,血和骨片都从此人破碎的后脑勺里喷溅了出来。
沉默。塞萨尔感到有几个人注视自己的目光中带上了惊骇,但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什么。
那些人认识他,他想到,或者说,认识他现在表现出的诡异姿态。
这也许并不奇怪,祭祀异神阿纳力克的人不只是伯爵一个,完成了祭祀仪式的人也不只是他塞萨尔一个。也就是说,一定有像他这样的人曾经在世上散布过恐怖,然后被消灭。后世文献会把这些人的细节特征写得详尽无比,并力求追踪、查证和消灭一切拥有类似特征的可疑人士。
如果他猜测不假,那么,哪怕他逃出伯爵的城堡,他也难以在诺依恩的领地外求得安生。
不过还好,只要还没走到绝路,一切也都没差。他在上辈子就过惯了朝不保夕的生活,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来一遍而已。
眼见无貌者正在另一侧和看不清面目的巫师纠缠,塞萨尔快步上前,劈开一个拦路者,将其半个脑袋都削得抛上了半空。
剑刃划过之后,此人只余一个空洞洞的口腔含着半拉血淋淋的舌根胡乱弹跳,像极了盛在红酒杯里的水蛭。鲜血喷溅在塞萨尔身上,迅速凝结成暗色斑点,然后色泽变浅,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看到了他身体的异状,满脸惊骇,转身就跑,但他实在无法阻拦,既没心思,也没能力。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解决一切麻烦,然后找个医馆,在他失血致死之前保住命。他继续快步上前。就在他要对华服的青年贵族动手的一刻,有人仿佛从虚空中浮现一样,忽然站在了他面前。
塞萨尔没仔细观察对方,下意识就要一剑劈出。这时,无貌者忽然惊叫一声,发出了不止是白眼的声音,——像是许多男女老少一齐发出惊叫。他反应过来这是警告,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打量着眼前来历不明的家伙。
此人是从古树背后绕出的,魁梧的身形让在场诸人都相形见绌,只有塞萨尔除外。他的皮肤粗糙泛黄,有着宽阔的肩膀和脊背,腰肢相对苗条,但也只是对他来说算苗条。他那头蓬乱的黑色长发几乎冻出了冰凌,落到腰间,末端绑成一束,像结成锁链的野兽尖牙一样在风中飘舞。
对方穿着平常无奇的棕色皮革外套,破旧简陋,落满污渍,和那些干粗活的乡野猎户差不多。然而透过此人裸露的手臂,塞萨尔感觉他绷紧的肌肉在翻涌的晨雾中蠕动,许多肌肉的连结方式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该有。
来历不明的人往前踏了一步,和塞萨尔保持一步之距。那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人把怒视着塞萨尔的青年贵族挡在身后,仔细查看了一阵塞萨尔两侧散落的尸体,然后对他咧嘴一笑。
“那是草原人的剑舞者!”
假白眼的喊声传了过来,但塞萨尔一言不发,只是警惕地观察对方。那边的巫师也陷入沉寂,似乎觉得事态并不对劲。
塞萨尔自然不明白剑舞者有何含义,不过,草原人出现在一个为了抵御草原人而设的要塞中心,还是为了保护一个身为世代仇敌的贵族青年,这事的含义就很微妙了。
结合巫师的反应,他已经想象出了一套里应外合拿下诺依恩要塞的叛徒计谋。阴谋的发起者就是跟着税务官过来的青年贵族,也即塞恩伯爵的侄子。
如此想来,诺依恩这地方实在离奇,要塞的城主是个在城堡地下塞满了孽怪的邪教头子,和他有家族分歧的兄弟又联合了王国外敌,想要引狼入室。
这边疆要塞多半是没救了,要么亡于城主的邪教祭祀,要么亡于草原人里应外合的围城战。至于塞萨尔,他可没有能力或义务救这地方于水火之中。
“Navkouk!e’jiu!”
剑舞者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强而有力,像是种挑衅,也像是在邀约决斗。然后他就张开手无寸铁的双臂朝塞萨尔走来,微笑的表情仿佛是要拥抱朋友。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比塞萨尔后退的步伐迈得更大。
塞萨尔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失血更严重了。他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性命难保。
他一剑劈去,划出宽阔的弧形辐光,依旧毫无技巧,全靠无法理喻的蛮力。然而草原人抬起右手,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挟住了剑刃。跟着此人把腕部一扭,竟把长剑拿到了他自己手里。
塞萨尔无法理解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手臂肌肉扭动的方式会把一个正常人类的韧带直接拉断。
剑舞者转了下手中长剑,描绘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带着旋转的惯性将其反手一掷,就朝塞萨尔的来路抛了过去。两个仆人正连滚带爬地逃出花园,想要给税务官或塞恩伯爵报信,却被长剑正中后背。
看到草原人也想灭口,塞萨尔心里的猜测更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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