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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菲尔丝说得很奇妙,塞萨尔却听出了不同的含义。“不是每个法师都能做到这种事吧?”
她捧起装肉汤的碗。“我不太了解其它学派的事情……”
塞萨尔走到她身后,扶着椅背弯下腰来。“不是学派的问题。”他耳语道,“如果法师们普遍擅长这种作弊行为,诺依恩的贵族就不该认不出。你也知道,你是个初学者,如果初学者在公开场合下咒都没人能发觉,连当事人也像提线木偶一样受你操纵,这事会有什么影响,你真的明白吗?”
菲尔丝又把碗放下。“你是说,”她轻声念叨,“它们不是那么寻常的法咒?”
“我猜不是。”塞萨尔压低声音,“它会扰乱和影响很多事情。如果你都能在伯爵的宴席里操纵比试的结果,那些水平更高深的施咒者呢?利用这法子,人们可以把失手变成负伤,把负伤变成意外死亡,把符合他们需要的人推上位更是轻而易举。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学的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真是来自索霍利学派的真知秘传吗?”
菲尔丝看起来有些疑惑。“非要说的话,都是柯瑞妮教给我的。她说它们都是一些小戏法……我也没在祖先传下的真知里发现过类似的描述。”
“不可能是小戏法。”塞萨尔纠正说。思索片刻后,他又问了一句:“你对自己的父亲有印象吗?”
“没有,而且我也从没想过父亲是什么概念。除了提供繁衍后代的必要条件以外,这个词还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塞萨尔摇摇头。
“我觉得你母亲多半有一些特殊的经历从没对你讲过……不过应该也没可能讲了。至于父亲嘛,反正你都这年纪了,也没必要在意父亲不父亲了。”他撕了块带着热气的刚烘烤出的面包,蘸着肉汤吞下肚,“还是那句话,你该对自己使用的法咒有个完整的了解。我说的不是理论和效用,是源头和社会影响。”
“源头?”
“你说过各法术学派之间知识几乎不流通,经常互相迫害,还会派密探和间谍窃取其他学派的隐秘知识,是吧?如果你用的法术被人发现是哪个大型学派的秘传,你又没有后台,你就会被逮进他们的牢狱受审,问你是从哪偷来的。我不知道各学派对囚犯的态度,不过,听你们索霍利学派受害的经历,直接死在牢狱里最有可能。”
菲尔丝不吭声了,远望着窗外约述亚河的方向,似乎沉浸在各法术学派互相迫害和斗争的历史中无法自拔。
以往她都抱着听祖先讲历史故事的心态感受它们,如今她发现它们不仅是历史,还是她以后要亲身面对的威胁,她的感受确实会不一样。见她目光直愣愣的,一时有些失神,塞萨尔又掰了块面包,用它稍微蘸了点糖霜,然后送进她嘴里。
“总之我想。”他边塞边说,“在用法术之前,如果你不知道它的历史起源和传承脉络,还有它对世俗社会的影响,你最好谨慎点行事。”
菲尔丝茫然咀嚼了一会儿,最后轻咬了下他的手指,才咕哝着说:“不够甜。”
“你还是少吃点糖吧。”塞萨尔说着坐回自己的椅子,倒了满满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说回不那么危险的话题……我接下来是得找人练练剑术长弓一类的技艺了。”
“要是你没信心,”菲尔丝扶着桌子往他耳边探身,还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帮你在比试里动手脚。”
“这也算是个法子。我倒是不信什么家族荣耀或者比试和决斗的神圣,如果我发现确实没得比,呃……”
塞萨尔停住话头,也许是因为此事不关乎生死,他灵活的道德底线顿时提了上来,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继续说呀,”菲尔丝咬着他的耳朵说,“如果发现确实没得比,你就要求助我,对不对?”
他伸手扶住她细柔的腰身,见她没有抗拒,便揽着她的肩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直到她侧着身坐在他腿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理应表达抗拒。她一下子僵住了,好像一屁股坐进了陷阱似的,两只手也抬了起来。“你干什么?不对,我是怎么……”
塞萨尔闻言耸耸肩,本想说几句玩笑话当做嘲弄,但看她睁大了蓝眼睛瞪着他,只好止住话头。“可能是因为你刚才太得意忘形了,人一得意忘形,就会忘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若无其事地说道,还拿了块自己吃掉一半的糕点放到她手里,好像在给猫狗投食。
菲尔丝像受了侮辱一样把手拍到他正脸上,把半块糕点硬糊到他嘴上,把馅料挤得他满口都是。“你就不会得意忘形了?”
等好不容易把食物咽下去,塞萨尔才咳嗽两声,拿开她的手说:“我会尽量审视自己脑子里的思想和情绪,追溯它们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会怎么影响我。”
“就像在矿道那时候?”她起了好奇心。
“各种思想和情绪总该有个起因。你对不同的人说要帮他在比试里动手脚,他感到羞愧,理由多半也不一样。对一个本地贵族,是因为他相信决斗的神圣和家族的荣耀,他听了觉得羞愧。对于我,是因为我在一定程度上相信公平、公正的必要,所以我听了也觉得羞愧。要是你不知道自己思想和情绪的起因在哪,顺着它们往前看,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那和白魇把恐惧强行塞到你心里有什么区别?反正你都是由着那些来历不明的情绪牵着你到处走,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这倒也是……”她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会得意忘形吗?”塞萨尔跟着问道。
“我,呃……”菲尔丝看着很抗拒深入思考这件事,“我得想想。那你呢,你打算找谁教你学剑学弓,格兰利吗?”
她转移话题的速度不怎么快。
“我还没确定。”塞萨尔把酒杯端到自己嘴边上,抿了一口,借着酒舔了舔自己嘴角的糕点渣,“我本来不太懂这行当,不过从力比欧和白眼来看,自己精通击剑不等于他们有能力教别人。也许我该从格兰利往下挨个找人试一遍,甚至包括那帮黑剑的雇佣兵。”
菲尔丝伸舌头舔自己手心的糖霜,像猫在舔爪子的肉垫一样。“往上呢?”她问道。
“大祭司得出面处理本地神殿的烂摊子,还得查清楚上城区的希耶尔神殿有多少人违规参与了欢愉之间的运作。我拖延他一天,就是让我们晚出城一天。”他说。
“确实该越早出城越好。”菲尔丝嘀咕道,“虽然不知道萨苏莱人究竟会不会来,但总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塞萨尔继续斟满酒杯,然后一饮而尽,几滴深红色的葡萄酒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她伸食指抵在他下颌上,指甲挠的他有些发痒。接着,她接住一滴,试探地舔了一口,似乎感觉很不错,于是又舔了一口。
“虽然你心里羞愧,”她舔着手指尖的酒滴,“但在你找人学东西的时候,我会试着研究研究我的小诅咒。比如说,——怎么让它更不起眼,怎么让我用那技艺的时候更不容易被发现。你看,要是有人想在比试里杀了你,你又不能让别人看到你身体的异状,你就得靠一些不自然的‘运气’和‘意外’了。”
菲尔丝边说边点头,伸手就去拿他再次斟满的杯子。塞萨尔有些惊讶,但还是把酒杯给她了。她像孩子一样用双手捧着喝,两颊燃着红霞,蓝眼睛也闪闪发光起来,片刻后就干掉了一整杯。
“就这么说定了,”她道,“也许不止能在比试的时候派上用场呢?”
……………………………………………………
过了几天,塞萨尔在旅馆大厅研究有什么好酒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出现,把带着霜意的毛玻璃酒瓶放在桌子上。他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假表哥加西亚,但他没穿着那套精美繁琐的全身甲。加西亚只套着一身轻便的锁甲,外穿金边装饰的白袍,设计里似乎混杂着军队制服和祭司法袍的风格,颇像是希耶尔的大祭司那套,但肯定是另一个神。
加西亚在塞萨尔对面坐下,目光和他相交,看着波澜不惊。此人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短发乌黑发亮,脸上有种习惯性考察士兵水准的审视感。“你在上诺依恩为了找个剑术师傅找了三天?”他说。
“虽然现在开始学可能来不及了,但我总得试试看。”
“嗯,是吗?那你都试了什么,做了多少无用功,能告诉我吗?”
“希耶尔神殿的大部分人都在处理这边的烂摊子,”塞萨尔耸耸肩,说得很平静,“几位骑士特别忙,没什么时间像他们教扈从一样指教各种基础动作。我模仿那些扈从在院子里练习的防守和进攻姿势、前进步和后退步,也没人给我纠正具体的肌肉发力方式和正确的架势细节,只是在勉强学样子,没什么意义。况且这地方没有神殿人员习惯的各种专用器械和训练用钝剑,差了太多条件。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出公差。”
“上诺依恩西北方向有一所历史悠久的武器训练场。”加西亚不假思索地说,“下诺依恩也有三家提供武器训练的小训练场,中间有一所兵营,寻常人不得进入,但你的身份照样可以进。”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敢往旅馆外走太远。”塞萨尔面带微笑,“你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表哥?你敢不穿全身甲不带任何卫士去伯爵的城堡吗?”
“你的用词可不太妥当,表弟,——适当的戒备可以让人保全性命。如果有人在我那搞出乱子,我也会安排人杀他几个儿子,随便把尸体丢在荒野。我本来应该把你的脑袋剁下来,好给我父亲交差,但我认为,这样会给我叔叔理由把我和我的船都沉进约述亚河底。”
塞萨尔觉得这人态度很微妙。“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在这出生的,五岁的时候被我放弃继承权的父亲带到了北边的宫廷,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你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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