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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丝的知识水平很高,塞萨尔在她的年纪怕是只能看到她的脚后跟,不过,身为有学派传承的法师,可能也不奇怪就是。相比之下,诺依恩炮兵队长们的基础知识就很令人绝望。好在他不是来教书育人的,他的目的只是应付这场围城战,不需要他们理解原理,也不需要他们明白详细的计算过程。
综合考虑之后,塞萨尔一边在纸上列出需要的方程式,一边让狗子在旁边作图,准备结合昨晚的记忆当场做计算。他并不了解这个时代的弹道学,但根据总工程师给他的参数和运动轨迹解微分方程和积分方程还不成问题。
真正教他们一整套原理知识,这事他既做不到,也没有意义,因此他打算结合诺依恩的城防和建筑结构列出一套详细的换算图表。到时候,也用不着炮兵队长们理解整个过程,只要找个板子刻上换算表,然后按炮口的转角、斜角和需要的落点做简单的低级运算,就能对着换算表预测出大致弹道。
狗子用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开始在巨大的羊皮纸卷上描绘抛物线。倒不是塞萨尔不会作图,只是诺依恩这地方什么都缺,实在没办法作图。非要他找符合要求的作图工具,也不是不能找,但找起来既麻烦又费时,还不如把事情推给他名义上的助手。
不得不说,狗子描绘的图像极其完美,令人震惊,堪称毫无误差,比他用尺规画出的几何图形还准确,甚至准确得就像数学本身。
她只用一支羽毛笔就画出笔直的坐标系,然后按他给的解析几何方程式描绘出了准确的曲线,每个弧度都刻画得精确无误,接着,她又按他给的参数点出了各个坐标。
“这里得用到一些,呃,微分运算。”塞萨尔犹豫着说。
三角函数还好说,由于这世界上还不存在微分和积分的对应称呼,因此,很多词完全是他昨晚凭空杜撰出的。
“你们先别管微分运算是什么,知道这是一种推导弹道轨迹的计算方式就行。”他继续说,“我会给出这门火炮在四十五度角正对着前方时的弹道轨迹预测,然后在图表上列出偏移不同高度和方位之后的弹道轨迹变化和发射角度建议。等到实操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对照图表快速完成运算,按照指示准确打击围城的敌人和可能存在的攻城器械。”
塞萨尔停住话头,环视了一圈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的炮兵士官。不出意外,纸上艰深的方程式和计算过程完全压住了他们的怀疑。
这倒不是数理知识能够服人,而是他在展示一种比他们记忆中的弹道学更复杂艰深、也更准确的预测方式。通俗点说,他在给他们展示更高层次的行业机密,完全不收钱,如果有幸能够学会,他们就能从拿着较少薪酬的乡下炮兵摇身一变,变得比那些王国军事学院出身的炮兵士官更专业。
归结到这件事本身,当然是这些所谓的行业机密能让他们变得更有钱、更有社会地位。
至于塞恩伯爵舍不舍得给更多薪酬,这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塞萨尔搜肠刮肚列出预测弹道轨迹需要的算式,包括三角函数、微分积分、空气阻力对弹道轨迹的影响以及补偿方式,把他能想到的运算都列了个遍,接着填入总工程师给他的参考数据,最后把笔交给狗子,把整个运算过程都交给了他教学助手。
这不是因为他不会算,而是他本来就不擅长数学,因此根本不想算。他不是来当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列出算式已经够累了,在一帮人众目睽睽之下和微分积分方程搏斗,这就是要他的命,还不如全都推给无貌者。
反正无貌者算这些东西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把给算式填结果的活推出去之后,塞萨尔总算缓了口气,坐到塔楼角落开始往喉咙里倒水。在炮兵队长们围着图表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侧的门开了。
“可否稍作打扰,阁下?”
塞萨尔咕哝了一声,感觉自己不是很想开口说话。门那边的声音老迈低沉,他完全没听过,既然不熟悉,那他也不可能认识。真要问他现在想干什么,那就是枕在他的教学助理腿上缓解自己的精神压力,而不是应付不知道从哪来的访客。
“这只需要片刻时间,大人。”这回换成了昨天那名工程师的声音。
塞萨尔转头望向门口陌生的中年人,“你是谁?”他嗓音有些哑,“卫兵呢?为什么要把没拿到许可的人放进来?”
工程师咳嗽了一声。“这是从奥利丹远道而来的商队首领。”他意有所指,“他们会卖给我们一些战争物资,只收取一些低廉的成本费用。”
奥利丹?为什么是奥利丹?多米尼王国的边境要塞打起仗了,却从奥利丹冒出一支莫名其妙的商队给诺依恩支援战争物资,还只收一些低廉的成本费用?
想到这里,塞萨尔不禁心里犯忖,觉得老伯爵和奥利丹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见不得人的合约。
虽说这时代的国家没有明确疆域,一些边境城市的领主换个国王当主子也很寻常,但在受迫结成邦联之前,奥利丹和多米尼的宿怨可谓源远流长,几百年来冲突和战争从没断过。老家伙投靠奥利丹王国可能有他的考虑,然而他呢?他以后出城了要往哪去?
这子虚乌有的贵族身份是给了他很多便利,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是越来越多了。
见塞萨尔点头同意,商队负责人走到他身前,缓缓坐下。这人体格健壮,面庞硬朗,金发蓝眼,手上有使刀剑的痕迹,说他是商队负责人,塞萨尔肯定是不信的,十有八九就是奥利丹王国哪个贵胄,领了王宫的命令来考察诺依恩领地和老伯爵本人。
先借着商队的名头给一些前期投资,然后再依据围城战的结果得出后续决策?
来人取出一沓手稿,翻到其中一页,“这手稿上有几个难题,我一直解不出,你能看懂吗?我已经试着把每个参数尽可能精确地列了出来,比如说这里……”对方用粗短的手指划过一行逻辑符号,“如果阁下能给我一点建议,我可以在这批物资的议价上退让更多。”
塞萨尔有点绷不住表情了。他懂个什么玩意?他可从没把自己当过数学家。做有事先准备的照本宣科是一回事,真正做研究可是另一回事。
他要是有这个数学天赋,他会去搞人文研究和民俗考察?
看到狗子终于填完了图表,塞萨尔如久旱逢甘霖,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把这个解开,”他说道,然后试探着问了句,“就用我们手稿里的法子,可以吗?”
无貌者接过来人的手稿,目光扫过纸页,没有丝毫停顿。随后她拿起羽毛笔,迅速勾画出几个方程式和几条曲线,过了十来秒钟就写满了整张纸,把手稿还给这人。不出意外,她写的是定积分算式,对不懂的人来说就是天书。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片刻时间后,自称商队首领的人开口了:“如果战争结束后阁下有远行的想法,我想邀请你们来奥利丹的王国科学院做客。”
他宁可跟着塞希雅打一路骑士比武,拿着骑枪跟人互相冲锋,也不会去科学院跟人讨论微分积分。
塞萨尔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这要视情况而定,我有很多要去的地方……也许会是依翠丝在先。”他说道。
中年人点点头。“好吧,但我希望阁下记得,王国科学院会给您预留一个位置。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我你们会在依翠丝待多久?如果事情顺利,到时候我希望和你们书信联系。具体到这个计算方式……”
“是我做梦梦到的。”塞萨尔说。
又是一阵沉默。“您很会开玩笑,阁下。”他说。
既然说真话他不信,塞萨尔只好编个相对可信的理由。“其实是我从矿坑里捡来的手稿。”他耸耸肩说,“也许是前人的智慧吧,我猜比库纳人的帝国还要早。其实我本人不擅长这些学问,只是译出了手稿的内容拿来用而已。”
“好吧,我会把这些话记下来。”中年人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感谢您给出的算式。科学院开设至今,成果越来越少,地产和财产倒是连年增长……”
塞萨尔只能对这人微笑。他要说什么,建议对方谨言慎行吗?这人要么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要么就是根本不怕说这话,他给出建议也没用。科学院的名头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新兴贵族派系和学阀的综合体,跟这时代的军事学院一路货色,里头的政治博弈和人脉势力远大于其名义上的称呼。
此人和工程师走后,塞萨尔起身走出塔楼,带着狗子在外城墙顶晃荡起来,试图从敌人的视角思索如何破城。和高大巍峨的内城城墙相比,外城城墙可谓又窄又矮,实在很难让人放心,顶部差不多两米五宽,站一排人都很勉强,行动空间也极其受限。但他已经接了这份倒霉的工作,不得不为这地方发愁。
最麻烦的是,他能考虑的只有世俗层面的准备工作,但那些非世俗层面的……塞萨尔摸了摸衣兜里的狼爪饰物,不禁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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