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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这个?”那人听着惊讶极了,“你被你的老父亲在诺依恩的城堡里关了那么多年,你还要问我这个?我们只是在给予自由和严加看管之间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点而已。只有不被寄予期望的废物才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明白吗?我真不知道你在大惊小怪什么,明明你自己就是个贵族后代。”
说完又是一块碎片从塞萨尔大脑中跃出,抛入那人口中。他没有能力去争辩,因为这人拿走的不只是他的记忆,更是他的思维,其中有着理解能力、逻辑能力、言语能力甚至是智慧本身。
人类的完整性在对方手中并不存在。这人剥除了他的记忆和思维,就像解剖官剥掉人身上的皮肤,接着抽出肌肉和骨头,欣赏它们的结构和纹理。
“比喻用的不错,”那人边吃手头的碎片边表达赞同,“你就像个诗人一样。看在这个比喻的份上,别担心,塞萨尔,等我把你仔细推敲过一遍,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拿走,我就放过你。然后,你就可以去宫廷里当一个了不起的诗人了。宫廷贵族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看你还挺适合当宫廷贵族的。”
眼看这人吃得津津有味,塞萨尔却完全说不出话。每一句他竭尽全力想从思维转为言语的发言,都会在他说出来以前忽然消失,出现在对方手心里。
“别这么看我。”那人浑不在意地揉弄着自己手指间闪烁的碎片,“这只是读书,不是剥皮抽骨,明白吗?我只是暂时把你的书页拿过来看看而已。虽然有一些我不会还回去,但不会太多,虽然有一些我会做些涂改,但也不会太多。说到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到底有多少人……”
当然,对方已经知道了整句话的内容。“别说的我好像残害了谁一样。”那人装模作样地叹气道,“让一些像你一样看不清自己的人走你们该走的路,让一些有资质的人留在我们的继任者身边,这是个筛选的过程。人们并不会因此过的更糟,说不定反而是走上了符合他们资质的道路。也许你也有这个资质呢?不过我得把你多看几遍、多翻几页才行,经过一遍又一遍的阅读,我才能看清楚……”
这人忽然不吭声了。半晌过后,这人又笑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走在失落道途上的家伙。不错,真不错,放在许多时代以前,说不定我会在你脑子里做一场即兴创作,好让你当个忠心耿耿的卫士。不过,现在不行了,没人想冒这个风险,我也不想。”
这人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是的。”对方说,“虽然很遗憾,但你落选了,你不是没用,只是危险性太高了而已。而且你也不能去奥利丹王都待着,不然你捅了大篓子影响了我们的学派该怎么办?你觉得你该去哪?要不要带队找个叛乱者据点冲过去,然后落个为奥利丹牺牲的名头,你觉得怎么样?”
塞萨尔可不想冲锋陷阵。
“不,你应该想。”这人否认说,“要不然,你这种躲在山头上俯瞰底下人厮杀的家伙也太难遇难了。现在,请你保持安静,亲爱的塞萨尔——我得集中精力创作一个更勇敢、更渴望荣誉的塞萨尔。这可比读书难多了。”
灰狼抬起头来,张了下满是獠牙的嘴。在这人伸出手的片刻时间,头颅消失了,然后整个上半身都不见了,两条大腿突兀地站在原地,接着也消失不见了。全没了,什么都没了,那头狼慢条斯理地磨了下牙齿,身体忽然扭曲起来。
说实话,有点反胃。塞萨尔目视它的骨头像绳索一样拉长,把皮肤撑得支离破碎,血迹斑斑的肌肉也如解体般裂开,在树杈一样钻出伤口的簇状血管上重组起来。
经过某种极其艰难的缓慢转变,它从狼类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类人存在。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它有一半脸还是头野兽,或者说一半身体都是,看着像是把一个人的左半边身子和一头灰狼的右半边身子缝了起来。
它和那个阿婕赫有那么点像,不过似乎也不是那么像……确实都挺雌雄难辨,面目轮廓俊秀纤细,但它的气质看着更像是阉怜,相比之下少了几分英气……
“库纳人的相貌特征就是雌雄难辨。他们自称为完人,但在过去,法兰人管他们叫残缺的弃民。另外,如果你还像这样把第一次看到的人当成阉怜,你就该想想自己干过多少类似的烂事,又有多少人和你有莫名的仇怨了。”
塞萨尔不太理解这家伙为什么一副和他很熟络的口气。
它抱着手臂注视了他一阵,丰腴饱满的胸脯就那么架在胳膊上,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一头灰白长发像野草一样肆意妄为地生长,落在它窈窕的身体各处。它的肢体修长有力,极具美感,双腿间一团湿漉漉的绒毛确实地说明了它的性征。
在他终于改变了思想中的称呼之后。她把自己的兽爪张开了,看着尖锐又锋利。然后,她在他惊悚的注视下把利爪按在自己耳畔,用力插进了自己的脑子。一阵令人不适的搅动和搜寻之后,她从自己脑中取出一堆闪烁的碎片,随即就上前两步,强迫性地划开了他的头颅。她在同样的位置把她的爪子伸了进去,把它们一股脑都塞了进去。
“现在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感受。”阿婕赫说。由于她还把利爪卡在他脑袋里,塞萨尔颇有些难受地点了下头,感觉头晕犯恶心。刚才被剥离的思维都回来了,他也确实逐渐恢复了自己支离破碎的理解能力和判断能力,而这都靠一个不久前还想强占他躯壳的孽……
虽然他及时止住了下意识的思考,但她还是把兽爪捏紧了一点。
“我很抱——”
“回答问题,”她眨眨眼说,“不要跟我谈论毫无意义的场面话。”
“蛮好的,”塞萨尔摊开手说,“排除你攥着我不知算是脑子还是什么的东西不谈,整体来说都很好,都回来了。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却下意识侮辱了你,但你能稍微松开一点吗?哪怕一丁点也行。”
“我只是爪子发痒,想找点趁手的东西捏捏,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塞萨尔,嗯?”阿婕赫问道,“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以这个诡异的身份出生在萨苏莱人部落,我又究竟迷失了多久、究竟遗失了多少过去。我理应有条很久以前就给自己准备好的路,但我却想不起来了,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这真是出……悲剧。”
“你说的很对,”塞萨尔只能回答,“那么我们要怎么办呢?”
“你确实很会若无其事地拉拢关系。”她歪了下脸说,“我想,我还是欠你一定程度的感激,所以你也用不着跟我讨论谁救了谁的命,你觉得呢?”
“你说得都对。”
“我并不介意一定程度的言语冒犯。”阿婕赫盯着他,“但我不能忍受浪费。”
塞萨尔觉得他该提供一个友善的微笑了。“那是自然,”他竭尽全力用他依旧被搅成一团的大脑揣摩她的心思,“你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找到一个符合要求的住所,虽然你没能把原主人赶出去,但你也不能眼看一个强盗忽然闯进来,不仅要把这个住所从你身边夺走,还要扔到战场上变成一具尸体。这确实很浪费。”
她点了点头,看着居然还有些优雅。“那么,你还记得你和那家伙讨论过什么吗?”她说着咧嘴笑了,“关于我一定不会找到契机现身,也一定不会在她找到解决之道以前作祟的事情?”
塞萨尔再次给她提供了一个微笑。“我们也欠这位法师阁下一个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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