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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阿尔蒂尼雅走出,直到离开营帐,周遭世界才转为清晰。他留意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麝香味,像是种标记。
塞萨尔端详着手中银镜,刚才一直观察镜框上变化的密文,凝视那道爪痕,现在他才注意到镜子正反两面都是镜面。因为镜子照不出他,他把镜子拿给阿尔蒂尼雅看。正面的镜面映着她在书房中答话的样子,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再翻过来,背面的镜面倒映着她在宫殿和血亲对话的样子,毋庸置疑,就是不久后要发生的事情。
如此看来,正面是预见将来的镜面,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将其照出,背面则是回望过去的镜面,会在事情发生之后将其照出。预见之镜的提前和回望之境落后的时间严格相等,映出的景象却扭曲失真,难以辨认细节。
塞萨尔相信,菲瑞尔丝的造物可以清晰洞见前事和后事,这种扭曲失真定是因为兽爪破坏。他可以想象镜子对阿婕赫造成了威胁,想象出她呲着尖牙利齿的野兽之状。看得出来,她们俩发生过一场可怕的冲突。
结合他自己的经历,阿婕赫绝不会是一只忠诚的野兽,自然不可能答应菲瑞尔丝的请求,出于些许情意就承受锁链之缚一千年。这是场可怕的冲突,镜子也许就是菲瑞尔丝的致命陷阱,令她失去自由。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现世的时间几乎不曾流动。塞萨尔带她走进宫殿,她带着印证将来的心情和皇子皇女们交谈,他则放下斗篷,洗漱一番,还吃了些水果和鱼肉,享受了卡萨尔帝国的宫廷酒酿。
因为找到了太多预想之外的线索,塞萨尔心绪复杂,种种想法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他依然顾虑着索莱尔,毕竟在他心中,她还住在深渊边缘那座倾斜窄小的屋子里,是那个坚决的女孩。还有在残忆之潮来袭前找上他的阿婕赫,他们翻滚厮打的景象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对他说万物将要归于虚无,只留下他和塞弗拉在死寂中逐渐绝望,一度让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也许因为这些记忆汹涌袭来,阿尔蒂尼雅叫他时他才没注意,直到她扯着他的胳膊拽,他才缓过神。这时候他凝视着往昔之镜,但在镜中,他的形象只有一片迷雾。他看迷雾看得出了神,几乎要坠入自己的追忆中。
“镜子让你着迷了?”阿尔蒂尼雅问他,“它的诅咒有这么厉害,竟然能让你入迷?”
“应该说我自己的回忆让我入迷了。”塞萨尔说,“倒映往日的镜子没什么诅咒,只是能把回忆清晰呈现出来,还能找出当时不曾注意,后来也早就遗忘的一切琐碎感受。”
“那个留下爪印的野兽,她也看到了这样的东西吗?”皇女问道,“如果镜子没有诅咒,她为什么要抓它,因为它让她看到了不想回忆的东西?”
“我照顾了她很多年,”塞萨尔思索着说,“她汲取我的时间,饮下我的鲜血,撕咬我的肉身,几乎可以说是我献祭自己让她长大。如今想来,这就是抚养神必定遭受的诅咒。她是憎恨之主的转世,她一直等着我为自己的衰老和痛苦厌憎她,抛弃她,补全她完整的存在。但她始终没能等到这一刻。”
阿尔蒂尼雅盯了他好半晌,“对于你,塞萨尔,我自己也有许多残酷的幻想,但我能想到的最过分的事情也比不上这些。你就没有半点憎恨的情感吗?”
“哦,无论你怎样我都会爱你的,殿下。”塞萨尔应道,“再者说,你的幻想再怎么残酷可怕,还能有我对你做过的事情可怕?想想吧,我在时间长廊里来回奔波,其实是为占有你从小到大的一切岁月,拥抱每一个不知情爱为何物的皇女殿下。”
听到这里,阿尔蒂尼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瞪大眼睛看了他好半晌,一言不发,仿佛这才回味过来。最后她说:“我听你这句话的感受,比我刚才和一百多个自己争吵的感受还奇怪。你可以说你在时间长廊里来回奔波,为的是某种崇高伟大的目的,但你却说这是为了彻底占有我,而且是我生命的每一个阶段。”
“这不矛盾。”他说,“我为了崇高伟大的目的奔波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满足自己。崇高就意味着要献出一切吗?我其实是个贪婪无度的家伙,如果不能在这路途上占有你每一个生命阶段,这路就太长太累了。”
阿尔蒂尼雅点点头,“真可惜我只能满足于残酷的幻想。”
“不过,”塞萨尔说,“真找到了重要的线索,你的幻想也未必不能成真呢?我不介意感受任何表达爱意的方式,即使那是残忍扭曲的爱意。”
“你这话就像是一个恶魔在引人堕落。”皇女说。
“其实没什么,殿下,你可以把此刻的一切当作梦境,梦总是可以满足人们在现实无法满足的幻想。”
“我明白了,你话里的不介意,只是不影响你自己。因为你不在乎你自己的痛楚和创伤,所以怎么伤害你都无所谓。可是,换作每一件事情都千丝万缕彼此关联的现实,影响到其他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总是这么敏锐,殿下。”塞萨尔攥着阿尔蒂尼雅的小手,带她穿过宫殿长廊,不过走出迎接宾客的大厅前,他还是走到柜子边上倒了杯玫瑰露。“这地方总是有股血腥味,”他边喝边说,“让人心情莫名......”
“你也感到欢欣吗?”她说,“卡萨尔帝国这地方,总是缺不了杀戮。刚才和早来的皇子聊了聊,前天晚上刚有人在决斗中被杀,昨晚又有两个人死于情杀,还都是贵族,算上平民自然更多。对我们来说,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就像是林间清新的空气一样。”
“我欢欣的理由和你不一样。”
“你是说你被道途诅咒了?这不是辩解的理由。”阿尔蒂尼雅仰头盯着他,“杀戮本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是吗?南方诸国的人不也都在互相挑衅,持刀相向?”
“如果我是你的老师,我会用树枝抽你的屁股,殿下。”塞萨尔说,“如果这是场梦,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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