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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朝着娜佳走去。既然星辉后裔已经拥有灵魂,在胎内诞生意识,之后的一切就都有得讨论了。接下来先让它沉思一段时间,也能让它更清醒一些。如今时间的长河每一刻都在剧烈起伏,对它来说,想必是咆哮怒号,惊涛拍岸,仿佛整条长河都要朝它倾倒下来。
它看不到是什么让河流如此疯狂,这种未知是它最为恐惧之物。它站在河岸眺望将来,可以俯瞰那些在时间长河中挣扎的众生。可是,如今令河水激烈起伏的,乃是永恒神代的诸神。它凝视无限的时间长河,不仅占有过去的灵魂,占有此刻的灵魂,还占有了无限多的尚未诞生,甚至已经不会再诞生的灵魂。
从无到有,确实迈出了惊人的步伐,但和无限遥远的距离相比,这等步伐实在微不足道。深渊之神腐化现世,或是破灭之神接受真神感召,抵达人世,说来简单,其实就像塞萨尔对着一本书伸出手,擦除书上的字迹,改写书中的篇章。书上的人再怎么智慧卓绝,超凡脱俗,又怎能看到这些手指位于何方?
星辉后裔只能看到时间的巨浪向石头一样击打在它身上,而它只能像树枝一样在激流中颤抖。即使浪头一时退去,它也深陷激流的记忆,认为更高层面的恐怖永远笼罩、永远诅咒着这个世界。
倒也不能说它的力量和智慧并不对等,而是在这世上,智识确实是诅咒,对这世界的本质认识得越是清晰,人们心中的恐惧和无力就越是沉重。
塞萨尔先离开了。等走到娜佳栖身的洞窟里,他发现她周遭世界确实被腐蚀得够呛,大片岩石化作淤泥,汇入河水,把下游搅得一片浑浊。她这时是人类女孩,浅灰色短发在阴影里显得暗沉,小不点身体却裹着狼女那件略大的外套,眼眸里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他把她从时间漩涡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你看到了什么?”他轻声问道,“或者说,你去了哪里?”
“我看到了她的足迹,还看到了我们失落的过去。我怕——”
“这么说,她一边在执行破灭之神的使命,一边又在追忆自己的往事。”
娜佳本来投入到他怀里,紧紧靠着他的胸膛,这时候又放松下来。她转过身去背对他,还朝两侧抬起胳膊,做出鸟儿飞翔的姿势。“我本来想说很可怕,但你总能想到好的方面。”她说,“不过还是很可怕。”
“总要找到值得庆幸的方向,不是吗?你可是神祇,不能害怕别的东西。”他说。
女孩默默抬起手臂,他看到她的衣袖远比她的细胳膊细腿更宽大,但它们还是被血浸透了。
“你知道这伤口是从哪来的吗,父亲?”她轻声问道。
“它们有遥远过去的味道。”他回答说。
“在某个遥远过去,我记得我在一个石室里发呆,对着怀里的骷髅头自言自语。有时候我把自己挠出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盯着骷髅头,觉得它应该为我解决一切困扰。”
“野兽会舔舐自己的伤口。”他说。
“我现在不是野兽。”娜佳朝他抬起胳膊,“但你总是那个骷髅头。”
塞萨尔扬了下眉毛,心中产生许多推断。他拿住她的细胳膊,手腕上有三道狭长的伤口,每道都有他的拇指那么长,痕迹完全是野兽的爪痕。他企图用其它办法解决,比如为她注入生命,迫使它愈合,还拿布条帮她包扎,但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接着甚至腐朽化灰了,伤处依旧变也没变,血流不止。
他意识到了,这伤口不是真正的伤口,是她记忆的投影,也是她过往执念的体现,是她不肯让它愈合。他盯了这女孩一阵,于是低头吻住她的伤口,像野兽一样为她舔尽鲜血。随后他还往篝火旁的小锅里放入针线,有模有样的煮沸消毒,再拿起针线把她的伤口缝好。
整个过程里,她盯着他种种举动,不时闭上双眼,神情显得恍惚,然后又立刻睁开,似乎要对比她记忆中的印象和她现在看到的现实。
等塞萨尔像黑暗时代一样完成了她伤口的缝合,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伤口就奇迹般的愈合了。见她神情恍惚,记忆里的古老印象要吸引她入迷,他干脆把她举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带着她在下河扑腾,跃上岸边,再跳到洞窟深邃幽暗的深处,一跳到底,接着往上攀回原处。她则抬着两条胳膊不断指使他改变方向,好像她在他身上飞翔一样。
好一阵后,塞萨尔托着她回到篝火边上,想把她放下来。她却用衣袖给他擦干头发,还把发丝细细捋顺。她一边在他胸前晃着两条腿,一边说她看到了怎样的故事。
最初的那次,其实是菲瑞尔丝把她从阿婕赫身上分了出来,不过那时她比现在更无知,对比之下,完全就是婴儿和少女。因此她会抱着她记忆最深的那个人的头骨,想从他身上得到一切。她每天都蜷缩在石室里什么都不做,就抱着他的头骨发呆,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死掉了。
“你觉得,如果是当时的我接受真神感召,我还能在野兽的姿态下回应你吗?我记得自己用野兽的姿态对你做了什么,那些时刻的感受也非常强烈。不过,我还是能用这种姿态对自己提意见,每次都能让我以后张开狼口的时候稍微收敛一些。”
塞萨尔摇了摇头。“不会,”他说,“而且我想,当时那个无知的婴孩,就是你本来会是的样子。我相信,是菲瑞尔丝加深了你能拥有的感情和智慧。”
娜佳抱着他的脑袋,就像她记忆里的自己抱着那枚骷髅头,把他的脑袋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她有时候帮我,有时候害我,有时候帮你,有时候害你,有时候无动于衷,有时候又给这世上的许多生灵带来痛苦和不幸,真是古怪的人。”她喃喃说道。
“她过去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改变将来的分岔路,从旁人的视角看来,确实不可理喻。不过,星辉后裔也许可以理解她,她也像是一个更高位格的星辉后裔。”
“既然天空之主留下了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她当年又要放弃呢?大宗师可是一直挣扎到了现在。”
“你可以试着和她对话,亲爱的。”塞萨尔说。
娜佳遥望着神代的裂隙,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短发也在他眼帘两侧垂落,半响不语,似乎在想象索莱尔回到现世的样子。在这片黑暗中,也只有那道裂隙是天空中最刺眼的色彩了,几乎就是深红色的晚霞,把人都染成了血色。“她一定也想像我现在这样。”她说,“想要跟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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