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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祖先和女仆过往冰封领域之后,伯纳黛特就开始在船上最冷的地方小憩了。冰封领域的时间流速比这边更快,她相信,她用不着等待多久。因此,她也没有睡着,只是回忆起了旧时光,在精神上离开了混乱的荒原。
她又看到了年轻时代公爵府邸的记忆,和她记忆中一样,天鹅从湖畔宁静的水面上游过来,啄食贵族们扔进水里的碎面包。兔子来来去去窜过草地,为人们表演赛跑,直至黄昏。安静洁白的天鹅在橙黄色的日暮下更显神秘莫测,天空倒映在水里,它们也在水面上游来荡去,仿佛在天空的云海中穿行。
塞萨尔像个鬼魂一样,靠在马车上打哈欠。出嫁的新娘伯纳黛特走向他,只见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还吻她的指尖,身为地位卑下的马夫,却对她做出一系列冒犯之举。转眼间,她就披着身婚纱在林子外的小屋里偷木柴了,还扯下裙子拿来缠她划伤的手。
她和马夫一起坐在他狭窄的马车里,大声对他指指点点,历数他种种过错。“我会回忆起从没发生过的往事,”她说,“是因为你非要在残忆找到我,拽着我到处乱来,害我夜里乱梦不断,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可你分明是病了,”塞萨尔说,“看看你周围,看看这个马车,看看你刚偷了木柴的樵夫小屋。知道吗,是我带你过来,你才用心看了这些东西。就连城堡里的天鹅和兔子,也是我们驾着马车驶离时你在郊外河畔所见,你却把它们放在公爵府邸了。”
伯纳黛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公爵府邸没有天鹅和兔子.......”
“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公爵府邸?”他问道。
“我只是觉得一看到它们就心里愉快,有一种预感,好像我要比戴安娜更早......”伯纳黛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
塞萨尔大笑,“从我为你献上第一朵蓝玫瑰,你就得意地拿我试问了。可自从我从残忆回来,给你献上另一朵蓝玫瑰,让你梦到一段更美妙的人生,你就隔三岔五醒来脸红得像樱桃一样,不是吗?比戴安娜更早抓住我?你不是说,你只是想试探道德禁忌吗?”
伯纳黛特拳头把都握紧了。“就算这里只是我想象中的塞萨尔,要是你再乱说话,我就让真正的塞萨尔好看!”
塞萨尔对她低头致意。“像你这样的美梦是我无法掌控的,我只是调侃几句。”
“不对,因为我已经在你的掌控中了。这种状况可不能放任下去!”她叫道。
“你已经是伯纳黛特奶奶了,”塞萨尔耸耸肩,“你应该更慈爱一些。”
“我不——”
一声粗暴的咆哮淹没了伯纳黛特的乱梦,她咳嗽着站起身来,迅速施咒,把传送咒的法术洪流引向海滩。十多步开外,荒原世界得表层撕开一道霜白裂隙,白霜奔涌而出,还没走远的船员慌忙逃窜,寒流已经朝着他们席卷而去。
温暖的海滩瞬间结满寒冰,变得平滑似镜,目睹寒流的法师们立刻升起防护咒,把风暴挡在幻影壁障之外。
冰结万物的寒流只是先兆,一股翻涌着冻土、岩石、古树和断枝的洪流从裂隙中崩腾用处,沿着这道狭窄裂口狂暴地灌入海湾,碾碎刚结冰的沙砾,发出巨响。洪流推着堆积如山的残枝断木直冲礁石而去,把平静的海湾搅得一片污浊。喷涌仍在持续,她感觉有半座森林从裂隙里炸了出来,接着一艘覆满冰雪的船首裹挟在洪流中冲出,发疯般撞向坚硬的礁石,竟把巨岩撞得支离破碎,到处迸射,传来轰隆巨响。
这船在裂隙中简直是个癫狂的幽影,裹挟着金色光辉。船头从裂隙朝着海面垂坠,碾碎一连串礁石,船尾近乎悬空,随后重重砸入翻腾的海水。甲板上的枝条断木都被震飞,跌入海中溅起浑浊浪花。
“你们到底去找什么了,伯纳黛特奶奶?”达尔克叫道。
就在翻涌的浪花、泡沫和嘶嘶作响的白霜中,船身缓缓倾斜,在水流中艰难转向。伯纳黛特看到菲尔丝则站在船尾,高举权杖,拼命闭合裂隙,截断狂暴地洪流。阿娅则抓着柄奇异的木杖,眼中不断迸发金光,想必是在艰难驾驭这艘来历不明的飞渊船。
她目视达尔克领航员拖着鱼尾滑入浅滩,身后还跟着两个海族副手,看来都是识货的好手。新船终于缓缓靠岸,带着船下成山的碎石断木一同驶来。
这下不仅旅途会更顺利,他们还能开着这艘坚不可摧的飞渊船冲回现世。
......
深渊侵袭之处,现世似乎也和荒原区别不大了,来南方深渊的巨塔白如骨殖,亦或就是白骨铸就。苍蝇在塔顶聚成一片浩瀚的云层,它们翻涌的群落竟能遮蔽暴雨,看得塞萨尔都有些恍惚。
伊丝黎正趴在栏杆上眺望,塞萨尔手里攥着个挤进光瀑的邪秽。此人的眼窝密密麻麻盘踞着苍蝇,它们啜饮他的泪水,啃咬他的神经,分担他的痛苦,以求超越虫子的智识,成为更为高等的存在。
邪秽在他手中喃喃自语,诵出深渊祷文,不过都被他信手遮蔽。对于这种完全沉醉的深渊邪秽,他的挽救和话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观察记录,好让空御的守卫者了解它们。
苍蝇在邪秽的眼窝中永无止境地嗡鸣,苍蝇啃噬着眼神经,为他带去痛苦,又在分担它们施加的痛苦。蛆虫在他脑中疯狂爬行,在他已经被啃得像是蜂巢的脸皮下蠕动。邪秽的大脑不惧撕咬,邪秽的灵魂从中得到深渊的恩赐,大脑的沟槽挤压蛆虫,把它们碾成碎块。贪婪无知的蛆虫也体会着致密挤压得痛楚,不断死亡,不断撕咬大脑,撕咬同类,以求品尝智识的恩赐,得到生命的超越。
邪秽对着塞萨尔发笑,黑水蛭攀附着他残破的牙龈,不断汲取鲜血,邪秽也咬碎了口中的虫子,将其吞入腹中。那味道想必苦涩又腐败,但对沉迷痛苦之人,也不过是些许奇异的滋味罢了。
众生皆可升华,一切皆为平等。
邪秽在唱歌,深渊之神的祷文也在他脑海中回响。塞萨尔能感觉到他和深渊致密的联系,——最近那些背弃空御的傻瓜完全不能与之相比。他堕入邪秽之前的生命已经写满了痛苦,他无所谓深渊中的痛苦,因为他能得到恩赐,而在尘世的痛苦中,他终究一无所获。无形的眼睛在他的颅骨中凝视他,疯狂的思绪在他记忆中流淌,折磨尚未遭受折磨者的渴望,也在他心中不断回响。
塞萨尔翻阅着他的记忆,观看他的人生,了解他的意志和欲望,就像翻一本摊开的书。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冒犯生命的禁忌,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法在乎了。他只能冒犯,因为他拒绝放过身边唾手可得的情报。
“这些邪秽越来越恶心了。”伊丝黎说,然后叹了口气,“我们的处境也越来越严峻了。”她往前一跃,径直坐在栏杆上,双腿凌空摇晃,长发随风飘舞。“你建议你女儿提前回来吗?恐怕这边等不了太久了,而且你的神代之行也已经好了。如果玫莉娜还在北方鏖战,她就得不眠不休尽快完成上一场交战,然后投入另一场更要命的守卫战了。”
塞萨尔用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脸,还在她飞舞的发丝间张开手指,捧住几丝。“我会为玫莉娜准备一场漫长的迷梦,”他说,“待她一夜醒来,想必已经徜徉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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