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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难回答。”这不是萨伊诺在说话,是他地位最高的侄女玫莉娜。“我甚至没法给出确切的答复。”她说,“我只是希望你们尽量破坏熔炉祭坛重建,这样的话,熔炉战士们还能靠他们积蓄的神力多坚持一段时间,大不了就一部分后撤,然后交换上阵。不过现在,萨加洛斯已经不存在了,虽然它本来也没有存在过,但就在它要诞生的一刻,有什么人把它诞生的基石破坏了,它的神迹也都......消散崩解了。”
“你的语气听着不怎么悲伤。”萨伊诺意有所指,“你真信神吗,殿下?”
“我的信仰偏向实用主义。”玫莉娜轻声说,“至少伊文丝是这么说的。但萨加洛斯确实完全破碎了,构成它的一切都崩溃了。熔炉祭坛......也用不着去在乎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可以去看看赫尔加斯特那边的状况。和萨加洛斯不一样,它是经历过许多破灭的神,也许早在第一次破灭前夕就诞生了。”
“看来我们总是有事能做。”萨伊诺耸耸肩,抹去脸上的血污。即使神祇破碎,邪秽也在继续狂暴冲锋,熔炉战士也举起了他们不再燃烧的巨刃。跟着他们的守军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熔炉战士居然能顶着神祇陨落的痛苦重整旗鼓,也都带着决死的意志迎上邪秽。
萨加洛斯就这么破碎了。
话虽如此,生灵和邪秽的战争还是在继续,战争仍旧长存,不因凡人之死而改变,也不因神祇之死而改变。他们照旧要用自己的鲜血涂抹画布,为这场永恒的战争染上更多色彩。
.,....
在其它任何时候,重获血肉都是好事,因为他们首先找回了自己完整的灵魂,他们自然不会甘于受此折磨。但这时不行,这肉体空有力量却太脆弱,过去熔火充斥体内,溢出体外,莫洛克丝毫不知何为痛苦,如今邪秽的爪牙都会让他想起何为剧痛。他都不断退却,战线上其他熔炉战士更不必说,每一刻都在被邪秽压得不断后退。
不久前,还是不惧痛苦的受诅咒者彼此交战,如今受诅咒者已经只有深渊那边,他们一下子体会到了何为溃败。不止是血肉重获感知,灵魂的完整也带来了复杂的感受,他不再专注于厮杀,不再专注于牺牲和奉献。他只觉这些堕落者狂乱至极,哪怕力量不如他们,每一刻还是在给他们制造更多伤亡。
他们的甲胄不再燃烧了,于是,也不像他们千百年来以为得那样坚不可摧了。他们的表皮不再形似熔岩了,意味着野兽的利爪可以肆意撕碎他们的血肉了。多年以来,无论他们走上哪片战场,他们都只能感到沸腾的熔火,除此以外再无它物。此刻,他们也能感到污浊、腐臭和骇人的血腥味了。
这味道就像暴雨一样遍布了他全身内外,让他灵魂都要窒息。
邪秽突破了他们这些灵魂充满思绪的高个子,在厮杀中让他们血肉横飞,空有力量根本无法阻挡海啸般的邪秽。深渊的空御尚未抵达,邪秽的攻势就已经把他们不断压缩,如今的战线不止是后退,还在被对方重重包围。情势越来越混乱,哪怕不至于崩溃,他们这群人距离彻底灭亡也用不了多久了。
莫洛克靠着黑暗时代的记忆奋战至今,但他有太多同胞已经不记得如何保护自己的肉身了——或者说,他们就从来没有知道过。
不是每个熔炉战士都生于战乱年代,拥有血肉之躯的作战经验。那些从奴仆中选出的法师奴仆都太无知,完全忘了自己的血肉有多孱弱。他们习惯了坚不可摧的躯体,习惯了熊熊燃烧的感觉,不仅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甚至会把脆弱的血肉主动迎上去......
重获灵魂,重获血肉,重获一切曾经美好的记忆和感受,就为了在这片刻间死去,为了闻到深渊带来的秽恶?这感觉实在太讽刺,这讽刺也实在太痛苦。莫洛克看着他在法师塔里结识的人们逐渐死去,灵魂几乎要崩溃。他本来不该这样动摇,但他心中仍有个部分是孩子,希望他所知的人们和他一起看到将来的阳光,一同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追逐奔跑。
他们当了千百年的法师奴仆,又当了十多年的熔炉战士,但是他们终究是凡人,他们记起了自己也会流血、会痛苦、会在野兽的利爪下破碎。但是一切已经晚了,萨加洛斯已经先他们一步破碎了。难道神祇的破碎,不正预示着他们都会步上后尘,会被轻易屠杀殆尽吗?
莫洛克甚至有点想要低头等死,但是邪秽忽然停住了,所有邪秽不约而同止步不前,带着前所未有的骇人目光望向天空,甚至他身边的同胞和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陷入沉默。这沉默让人不安,再想到巨构崩解,他心里也涌出了极度不安的感受。
他抬头凝视,看到沟壑纵横的巨构机械竟在他们头顶。远看只是些巨大的碎片,碾压着地上的群山和雪原,近看他简直无法形容它的形态。只能说庞然巨物悬垂他头顶,既是遮断天际的机械穹顶,也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之源。上方的神祇碎片足以建造几百座神殿,可能是千座。他甚至能感到巨构碎片散发出的扭曲力量,它就这么悬在他们头顶,摇摇欲坠,一旦剥落崩塌,定会像它们坠落山巅一样把空御轰然砸碎。
这座浮空城市承载不了如此重创。
然而神祇碎片未曾坠下。
邪秽又开始蠢蠢欲动,还活着的熔炉战士低声议论,说这是不是萨加洛斯还在用它最后的碎片庇护他们。莫洛克完全失语,只是着迷又惊惧地看着神的文字遍布机械巨构,散发着不可思议的荣光。倘若它会坠落,会毁灭一切,也一定是神祇陨落带来的崇高毁灭,他们至少是能死在......
“伟大的伯纳黛特船长带领她的战舰重返现世!升起旗帜,水手们,对我堕落的祖先开火!”
这女人的喊声悠长又高傲,还带着不合时宜的歌剧腔,一经传出就击碎了莫洛克心中种种死亡幻想。
等到一段歌剧腔的咒文诵出,把橡皮鸭子当成神的剧团长就漂浮在巨构最前端了。伯纳黛特的法咒甚至不是为了对敌,是用璀璨光线缠绕她周身,凸显出她在战场上的存在。紧接着它们头顶的机械开始颤抖,千万枚漆黑似碳的孽物从巨构表层剥落,环绕着碎片飞转漂浮。莫洛克惊觉它们居然和萨加洛斯招来的神使完全一样。
这怎么可能?既然萨加洛斯陨落了,它们又是什么?
“我不想升起这个旗帜,伯纳黛特奶奶,我们有更正常的旗帜吗?”传来了瓮声瓮气的话音。
“我让你升你就升,你这个白痴鱼人!”这位剧团长对着战场传声也是用的法咒,甚至把他们争吵的声音都传遍了战场。当俩人话音落下,莫洛克竟然看到一柄旗帜的巨幅幻影在天幕中浮现,——诡异的明黄色鸭子背着新日,在撕裂天幕的黑暗虚空中闪闪发光。
看到这一幕,他觉得他甚至有些惊惶。
从他们守护的空御后方爬出了端着火枪的鸭子。在莫洛克眼里,这些还不到人类腰高的野兽人毫无存在感,不是躲在阴暗角落里放枪,就是背着邪秽到处逃窜,很多时候,他甚至意识不到他们存在。但见头顶旗帜飘舞,这群鸭子几乎落泪,堪称如释重负。此情此景一度让他木然,然而等鸭子们举着盾牌端着长枪挡住了地上爬来的邪秽,让他免于双腿受创,他还是惊觉战争仍未结束。
下一刻,机械巨构前端升起骇人的熔火——那绝非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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