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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山南城机场工作人员听到阿青的问题利落地回身一指,阿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安检入口前方背着书包经过不下五六次,幸而机场工作人员并没有对阿青显得很没见识的提问表现出太过惊奇,或许她每天都要应付许多像阿青这样初次乘坐飞机的菜鸟乘客。
阿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取下书包穿过兜来绕去的隔离柱排到安检队伍末尾,那家廉价航空公司允许每个乘客随身携带五公斤重的行李,阿青双肩包里只是简单地塞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必备证件,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带。
阿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预感到樊漪这一次不会再允许自己从她身边逃离,阿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再一次从她身边逃离,毕竟人类是一种多变的动物,阿青现在能做的就是留在这里陪伴她走过这场失去一生挚爱的阴雨,至于余下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等以后再说。
那些落座在登机口附近等候的人们像是一锅煮沸的粥,米粒翻滚,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腾腾的泡泡,有人在同身边的人聊天,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开视频会议,有人埋头玩手机,有人在陪孩子玩游戏。
阿青看了一眼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在登机之前去一趟卫生间,樊漪过去总是在出门之前提醒阿青提前去个卫生间,然后再嘱咐阿青在学校里不要忘记吃饭喝水,课堂上不要因为坚持自己的想法和老师对着干。
阿青自机场卫生间推门而出的时候一边站在水龙头前洗手,一边琢磨自己难以对机场工作人员开口求助,究竟是出于内心深处的胆怯,还是出于过于别扭的个性?阿青自己也得不出答案。
突然间一阵让人难耐的干渴在阿青喉咙深处泛起,阿青舔了舔布满裂口的干涩嘴唇,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她最为熟悉的网址,樊漪竟然在她来到机场的间隙里又更新了一条网络日志。
“郁青!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究竟人在哪里?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马上给我火速滚回来!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樊漪昨晚与今天凌晨的网络日志当中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阿青对樊漪的这种歇斯底里十分熟悉,平静的樊漪,快乐的樊漪,痛苦的樊漪与愤怒的樊漪交叠出现在阿青的童年,像是一种风雨无定的变脸游戏。
那种变脸游戏自阿青六岁那年开始一直持续到十八岁,樊漪一路陪伴阿青走过了生命里永远难忘的十二年时光,樊漪的存在对于当年小小的阿青而言,既是给她带来无限苦楚与折磨的可怖恶魔,又是给她带来无限慰藉与安抚的伟大神明。
初二那年阿青有一段时间曾经疯狂痴迷于网络游戏,樊漪不允许阿青像个网瘾少年似的整日窝在电脑之前,阿青便时常编造各种理由推迟回家偷偷去电竞馆,网络游戏一开始,阿青便会沉迷其中忘记时间。樊漪每每察觉到阿青故意拖延回家时间就会打来电话,隔着听筒对阿青爆发一顿震耳欲聋的咆哮。
“小崽子,我不管你现在人在哪里都马上给我滚回家,我半个小时之内要见到你!否则你今晚别想进门!”
“你妈妈好凶!”阿青身旁的女孩一脸同情地对她耸了耸肩。
“她不是我妈妈。”阿青愣怔片刻低垂下头回答。
“现在出发了吗?还没玩够是吗?需要我亲自去接你吗?”樊漪相隔不到三分钟又打来第二通电话。
阿青每到这种时刻都会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游戏,双手紧握书包背带一路灰溜溜地回到家。阿青赶回家以后总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樊漪总是在听到脚步声以后冷着脸推开房门,扯着衣领一把将满脸不安的阿青拽到身前。
年少时樊漪过于严厉的管束曾经令阿青感到无比压抑,她无比讨厌那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像是被包裹在一只茧里。每当想要大口呼吸时,阿青便觉得那层茧是一道束缚,每当感到脆弱时,阿青便觉得那层茧是一种保护。
樊漪的目光总是在频繁地追随着阿青,仿佛在她头顶安装了一台三百六十度摄像头,阿青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樊漪那双锐利的眼睛。可是当阿青彻彻底底从樊漪身边逃离,她竟然发现自己十分留恋当年被樊漪关怀与管束的那种感觉,尤其是在人生中那些慌乱无助的时刻。
阿青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病态心理,就像是白天与黑夜组成了完整的一日,阿青对樊漪的依恋和排斥共生缠绕,难分界限。大抵是阿青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樊漪那样极度在意她种种生活细节的女孩,亦或是阿青在心理需求方面异于常人,两个人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却在心底某处看不见的角落里隐隐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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