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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久安未曾见过如此美景,坐在马背上默不作声,一双眼睛转的很快,像要全都盛入眼中。
进了宫,面了圣,霍久安随一行将士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圣上威严甚人,不苟言笑,久安抬头望了一眼,只能见他龙袍下的一角。
霍烨淮风头正盛,却被派去了甸城,甸城势远地偏,素有风沙之城之称,同行的还有公主殿下。
霍久安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面争执不下,是公主和将军的声音。
周围的人唉声叹气,窃窃私语:“甸城如此偏远,公主为何要跟着一同前去?平白受这苦。”
“我听闻,圣上要将公主嫁去戎北,眼下看来确是真的。”
霍久安收回目光:“甸城,不好吗?”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好?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霍大人刚刚封了塊骋封郎,又将他派去如此偏远之地,这分明是忌惮他…”
“好了。”一旁的将他打断:“口无遮拦,命不想要了?”
他悻悻住了嘴。
甸城民风淳朴,环境恶劣,城中人整天薄纱遮面抵挡风沙,他们口音浓厚,霍久安待了几月之后才勉强能听懂所言。
隔壁住着安大娘一家,安大娘是个哑人,听闻是幼时得了热病,活生生热哑了喉咙,再说不出话。
她生性善良真诚,时常送自家烙的饼来,总是笑着打手语:霍大人是好人,打走了敌军,我们无以为报,这饼子还希望将军不要嫌弃。
霍烨淮总是笑着收下,用布仔细包好,霍久安一半,公主一半,剩下的再带去军营,分好几顿吃。
后来霍久安才知道,那饼子用的精面,是城中稀罕之物,逢年过节才吃得上。
霍烨淮带着他们开垦荒地,引水打井,城里风沙小了,面纱不戴了,霍久安这才看见城中的人,皮肤黝黑,笑容清亮,纯朴干净。
日子好了起来,霍久安喜欢去张叔家学种地,去城中官大爷家中学写字,有时会跟着公主一起刺绣,绣的不好,经常扎手,公主温柔地摸他头,笑着改针眼。
再后来,敌军进犯,直逼城下,大伙藏在家中,躲在地窖,人心惶惶。
霍烨淮站在城楼之上,楼下是千军万马,副将抖着手道:“敌军五万人,我军……三千。”
风沙模糊了霍烨淮的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未曾出声。
将军身披铠甲,血红的披风被风高高扬起,遮住唯一皎月,他说,敌我力量悬殊,却唯有放手一搏,城中百姓,老少妇孺,皆是陈国子民,为民而死,无怨无悔。
公主快马加鞭,去找援军,血泪哭湿了路,落下长长的泪痕,从甸城到京城。
可是,哪有什么援军。
皇帝后来说,霍烨淮是千古罪臣,弃城而逃,万箭穿心,懦夫小人,唾骂万世。
对,也不对。
霍烨淮从未弃城而逃,他带着将士无畏无惧,血染红了黄土,那片甸城百姓日夜操劳,开垦种地的土,将军就死在那里。
皇帝骗了天下百姓,却只说对了一个。
——霍烨淮是真的,万箭穿心而死。
城破敌临,尖叫声,怒吼声,响彻黑夜,孩儿的啼哭,妇孺的惊叫都被一刀刀斩断在喉咙。霍久安看着,看着血光滔天,看着妻离子散,血流成河,眼下一片湿润,不知是血,还是泪。
以往他练剑,总摔跤,摔得多狠都总是木着一张脸,公主给他擦药,时常疑惑,“摔成这样愣是一声不吭,眼泪也没一滴,小久安这是不会哭吗?”
霍久安回忆着,伸出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晶莹落在指尖。
他想,公主殿下,我会哭的。
他被砍了三刀,一刀在背上,一刀在腿上,还有一刀落在脖颈上,躺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木屋里,门口进来一位老人,白发长须,素衣粗布,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你醒了?”
“你是谁。”
“救了你的人。”
老人微微一笑,搅着药汤,递到他嘴边:“不烫了。”
霍久安愣愣地看着,没什么反应。
老人“唉呀”一声,笑了笑:“不会是把脑袋摔傻了?”
霍久安在老人简陋的小木屋安顿下来,老人清闲度日,喂鸡种菜,天热打盹,天冷烧炕。
按理来说,他挨的那三刀,刀刀致命,却硬生生被这个瘸腿老人救活了,他劈柴时,老人在一旁喝茶假寐,白发白须,身形佝偻,并无什么特别。
直到有一天,他上山砍柴,提早回来,见到老人撺掇一把烈火,烧在手心。
瞧他回来,老人手掌一翻,慢悠悠收了火气,并无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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