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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恻隐之心救演凌中(第1页)

但她没有放下帘子。

她的手还掀着帘子的一角,手指捏着那条薄布巾的边缘,指节因为长时间的暴露在冷空气中而微微发白。冷风从那条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灌进她领口的每一寸空隙,吹得她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几缕碎发贴在了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拂。她盯着外面的风雪,眼神有点发直。那种直不是发呆的直,是视线在试图穿透那片白雾去寻找一个具体位置,但那个位置已经被风雪遮蔽得完全找不到了,她的视线在白色的虚空中打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空洞的圈,找不到落点。

寒春从门口走过来。她没有穿棉袄——那件靛蓝棉袄还在田训的炕上盖着——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袖口磨了毛的旧夹衣。她从门槛内侧走过来的时候,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走近一个不确定是否安全的地方。她站在赵柳旁边,也往外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雪沫子。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的时候,把她夹衣的下摆吹得贴在了小腿上,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伤得……其实没田训重。”寒春小声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帘子外面的风声盖过去了。但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听清那句话说出的每一个音节,甚至能听出那个“其实”后面的停顿里藏着一丝犹豫——不是对事实的犹豫,是对说出这个事实之后会引起什么反应的犹豫。

“所以呢?”赵柳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

“所以他更不该死。”寒春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这么完整地从嘴里出来。她顿了顿,然后补上了后面的推理,那个推理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了,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围着田训忙碌而演凌一个人躺在三步之外的时候就开始转了。“田训伤那么重都救回来了。他伤轻,却要冻死在外面。”

“他是来杀田训的。”赵柳说。

“我知道。”寒春说,“但……”

她没有说完。那个“但”字从她唇间吐出来之后,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就那么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悬着。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个“但”后面应该接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人躺在雪地里很可怜?但她觉得一个人不该被丢在极寒中等死?但她觉得既然田训能被救回来,那另一个也值得被拉一把?那些“但”后面的内容她一个也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每一个都经不起赵柳下一句反问的推敲。

但她就是觉得——那个人躺在雪地里,一个人,没有人为他包扎,没有人为他盖衣服,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那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感觉,比死本身更冷。那种冷不是零下六十六度的物理寒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任何温度计能测量的东西都更深入骨髓的、像被从人类这个集合里单独剔出去的孤独。

林香也走过来了。她没说话。她的步子比寒春更轻,几乎是踮着脚尖从炕边移过来的。她站在寒春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攥着寒春的衣角,指头攥得很紧,靛蓝棉袄的布料在她指缝间皱成了一小团。她的眼睛看着赵柳,那双又黑又圆的、在昏暗中仍然泛着微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柳的侧脸。她不说话,因为她还太小,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才合适。但她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塞进了赵柳的视线余光里。

赵柳终于放下了帘子。

帘子落下去的时候,那条薄布巾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啪”声。风被重新隔在了外面,屋子里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带着嗡鸣的安静。赵柳转过身,背靠着门框内侧的土墙,抱起胳膊。她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两只手各自攥着另一只手的上臂,指头压进了皮袄的袖子里。她的表情——如果表情可以被描述的话——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个弧度,眉心那两条竖纹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我去。”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平直得像在报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拧着的眉心、抿紧的嘴角、抱在胸前攥着自己上臂的那两只手,全都在说明一件事:她对“去”这件事本身并不情愿。或者说,她对自己“想去”这件事感到不情愿。

“你?”耀华兴看着她。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疑问,那个“你”字只是一个确认,一个让自己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确认。

“我去。”赵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硬了一点,像是在跟谁赌气。但她赌气的对象不是耀华兴,不是寒春,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她是在跟自己赌气,跟自己心里那个“这种人死了活该”的念头和那个“但总不能让他死在院子里发臭”的念头之间的拉锯赌气。“总不能让他死在院子里发臭。等开春化了冻,臭气熏天,还得我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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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还得我收拾”的时候,语调里刻意带上了一种嫌恶的、不耐烦的尾音,好像她决定去救演凌的全部理由就是为了避免开春之后处理一具腐烂尸体的麻烦。那个理由薄得经不起任何推敲,但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耀华兴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赵柳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别开的视线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药箱。

“我也去。”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我也去打桶水”。他把药箱的带子斜挎在肩上,铜扣在肩膀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声。

寒春和林香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两个人睫毛的上下交错。然后寒春弯腰,从炕上扯了一条备用的旧毯子。那是赵柳之前翻出来放在炕尾的一条灰蓝色的薄毯,羊毛的,不算厚,但能挡风。她把毯子折了两折,抱在怀里。

“走。”她说。

四个人推开门,走进零下六十六度的风雪里。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风像一堵墙,迎面砸过来。那堵墙是实的,有重量的,有厚度的,砸在脸上之后会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赵柳把领子竖起来,皮袄的毛领贴着面颊两侧的皮肤,那些磨秃了的羊毛茬子扎在她的颧骨上,带来一种粗糙的、带着细微刺痛的触感。她低着头往前走,下巴抵着锁骨,整个颈部缩进了皮袄的领口里。她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不是赶时间,是在跟自己较劲。每踩一步,靴底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然后被后面卷上来的雪沫迅速填平。

“这种人……”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从竖起来的皮袄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碎片。“差点掐死田训……三次警告不听……”

“嗯。”耀华兴在她旁边,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同样破碎,但他尽量让每一个字都保持足够的音量,好让赵柳能听清。“但他还是个人。”

“谁说他是人了?”赵柳的声音更凶了,那股凶里带着一丝刻意加重的、像是在说服自己的狠劲。“他就是条疯狗。”

“疯狗也是活的。”耀华兴说。

赵柳不说话了。她加快了脚步,把耀华兴甩开了半步。靴底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密集而沉重的碾雪声。风把她呼出的白雾横着吹出去,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迅速消散的尾迹。她走了七八步之后,听见耀华兴在身后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踩着和她同一个节奏。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新雪。从子时开始被风从地面扬起来又落下来的雪,已经在原来的雪面上又叠加了将近一掌深的新层。那些新雪比底下的旧雪更细、更干、更松散,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会直接陷进去,直到脚踝的位置才能碰到下面被踩实了的旧雪层。他们踩着这样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演凌倒下的地方。

他还在那里。

他的姿势和赵柳亥时看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脸朝下,半埋在雪里。那只骨裂的左臂以一种扭曲的角度伸在身侧,手背贴着雪面,指头微微蜷曲着,指甲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泥。他的脸埋在雪中的部分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露出来的部分——那只睁着的右眼、颧骨处那道裂缝般的伤口、下颌的弧度——在黑暗中只是几团更深的暗影,需要蹲下来凑近才能辨认。他的右膝肿得发亮,在雪地里像一块发白的石头,上面又覆了一层新雪,但那层新雪盖不住那块石头的轮廓,肿大的髌骨区域像一个半埋在雪里的、被磨圆了的石灰岩鹅卵石。他的呼吸几乎看不见了。从口鼻处呼出来的白雾——如果那还算是白雾的话——极其稀薄,刚从嘴唇间逸出来,还来不及升到鼻尖的高度,就被横着吹过的风碾碎、稀释、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赵柳蹲下来。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陷进了新雪层,一直没到髌骨的位置。她伸出手,没有去探鼻息——那种事需要用掌背靠近口鼻去感受气流,太精细了,在这种风里根本感觉不到——她直接去拍演凌的脸。不是温柔地碰,是拍。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在演凌露在外面的左脸颊上拍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了些,掌心打在颧骨下方的那片皮肤上,发出沉闷的、像拍在冻肉上的声音。

“喂。”

演凌没有反应。他的脸在赵柳的掌力下微微偏了一下,从半埋的雪中露出更多来——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长口子,在赵柳的灯光下显出了底部的冰壳,那些冰壳是在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空气中一层一层冻结形成的,最底层是暗红色的,上面叠着半透明的,再上面是一层粉白色的冰晶。那道口子没有愈合的迹象。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手指拍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演凌面颊的皮肤像一层冻硬的薄革,底下是冰凉的、没有任何弹性的肌肉组织。

“别装死。”

演凌的眼皮动了一下。极轻。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那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动了,但赵柳看到了。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上眼睑的肌肉在眶缘处产生了一个不到半毫米的收缩,把覆盖在瞳孔上方的那片灰白色的、结了一层薄冰的眼皮往上提了极其微小的一个幅度,然后又落回了原位。

赵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蹲在那里,手还悬在演凌脸颊上方,手指间的皮肤在寒风中迅速失去了温度。她看着演凌那张被划烂了的脸,看着那道缝了两针又崩开的伤口,看着那只微微动了一下的眼皮。她的手缩回来,伸进了演凌的脖子里。她的动作不温柔——手指直接插进后颈和皮袄领子之间的缝隙,粗鲁地捏住那片被冻得硬邦邦的后颈皮肉,像拎一只快冻僵的猫。她的手指捏着那团肌肉,指尖感受着底下那根颈动脉的搏动。搏动很弱,弱到如果不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就几乎以为那里没有生命迹象了,但它确实在跳,以一种极慢的、每四五息才发出一声闷响的频率。

“还有气。”她说。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发出了“咔”的一声,她没管。“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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