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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日头正毒,陈望生正蹲在院子里,拿块破瓦片磨柴刀。磨刀石是块青石板,磨得刀刃雪亮,他磨几下,拿指肚试一下,又磨几下。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门响了起来:“陈望生!陈望生在家没有?”
陈望生抬起头,眯着眼往门口看去。
院门口站了一群人,打头的正是他堂叔陈有福。那人尖嘴猴腮,叼着根烟杆,身后跟着五六个族里的壮劳力,一个个横眉立目,手里还拎着扁担、绳子,来势汹汹。
陈望生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放下柴刀,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叔,咋了?这么大阵仗。”
陈有福没理他,径直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拿眼扫着这间祖屋,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归了自己的物件。
“二狗啊,”陈有福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开口,“你爹走得早,这祖屋,原本是陈家公产。你一个寡妇娘,带着你个病秧子,占着这么大的屋子,不合适吧?”
陈望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李翠荷已经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门口站了这么一大群人,脸色“唰”地就白了,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有福他叔,这是……这是咋了?”
“嫂子,”陈有福皮笑肉不笑,“我这话,跟你儿子说了。这祖屋,是陈家公产。你一个寡妇,带着个病秧子,没资格住。今儿个,我是来收屋的。”
李翠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像是反应过来,声音都发颤了:“有福他叔……这、这屋,是望生他爹留下的啊。我们孤儿寡母的,就指着这屋落脚了。你……你不能……”
“不能啥?”陈有福眼睛一瞪,“这屋是陈家的,不是陈望生他爹一个人的!他爹死了,这屋就该归族里管!你一个外姓嫁进门的,还赖着不走?”
李翠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望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可陈有福身后的几个族人,已经呼啦啦围了上来,堵在了他面前。
“有福他叔!”李翠荷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求求你!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没别的地方去了!你行行好,让我们再住些日子,等二狗他……等他再大些,能撑起这个家,我们、我们一定搬!”
她说着,就要给陈有福磕头。
陈有福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哭什么哭!这屋今儿个我收定了!你跪也没用!”
李翠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这辈子,没给谁跪过。嫁进陈家那年,她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穿着红嫁衣,坐着花轿,风风光光地进了这扇门。她爹娘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从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如今,她却跪在这片泥地里,跪在自己丈夫的堂弟面前,磕头求饶,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丈夫还在的时候,这个家虽说不算富裕,可日子过得安稳。丈夫疼她,儿女孝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了。谁曾想,丈夫一走,这世道,就变了脸。
那泥地又冷又硬,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地求:“有福他叔……你行行好……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没别的地方去了……”
陈有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副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低三下四求人的可怜样。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烟圈在风里散开,心里头说不出的痛快。
这个陈望生他爹,活着的时候,仗着承包山地种药材,在族里也算有几分脸面。他陈有福那时候,还得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如今人死了,山地没了,这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任他拿捏?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也越扯越大。
陈望生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母亲跪在泥地里,看着堂叔那副傲慢的嘴脸,看着周围那些族人冷漠的眼神——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前世活到三十八岁,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又脆又急的声音炸了开来:“陈有福!你敢动我娘!”
是陈望娣。
她不知什么时候赶了回来,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族人,冲进院里。她一见母亲跪在地上,眼睛“腾”地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李翠荷:“娘!你起来!你跪他干啥!”
她说着,又猛地转过头,瞪着陈有福,声音又尖又厉:“陈有福!你个黑了心肝的!我爹才走几天,你就来抢屋?!你还是个人吗?!”
陈有福被她骂得脸色一沉:“陈望娣!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娘,管得着陈家的事?!”
“我管不着?!”陈望娣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娘!这是我弟弟!我爹留下的屋,你凭什么抢?!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跟陈有福理论,却被两个族人一把架住,按在了原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陈望娣拼命挣扎,声音都变了调,“娘!二狗!你们别怕!姐在这儿!”
可那两个族人都是壮劳力,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挣得满脸通红,也挣不脱。
李翠荷跪在地上,看着女儿被人架住,哭得更凶了:“望娣!你别跟他们争了!娘求你了,别争了……”
陈有福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子哭的哭、闹的闹,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了。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走到李翠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废物寡妇,”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带着个病秧子,还想占着祖屋?滚去村边烂泥滩住吧!那地方,才配得上你们这一家子!”
李翠荷跪在地上,身子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求:“有福他叔,你行行好,我们——”
话没说完,陈有福已经不耐烦了,抬脚,在她肩膀上重重一蹬。
“滚开!别挡道!”
李翠荷“扑通”一声,被蹬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进了泥地里。她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头发散了一脸,满身都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院里一下子静了。
连那几个架着陈望娣的族人,都愣住了。
李翠荷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她腰上有旧伤,这一摔,牵扯得她腰眼一阵剧痛,她“嘶”地吸了口气,撑着地,却怎么也起不来。
陈有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灰,又冷冷地扫了一眼陈望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二狗,你爹死都死了,你还护着这屋干啥?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逼叔动粗。”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望生,忽然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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