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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娣是隔了两天,才又来的。
她来的时候,天刚擦黑。陈望生正在破屋门口,拿柴刀劈一根歪木,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就见姐姐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
“姐?”陈望生放下柴刀,站起来,“这么晚,你咋来了?”
“娘说你们这儿缺人手,我来帮衬几日。”陈望娣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迈步就往里走,“二狗,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说着,已经掀帘子进了屋,一眼看见李翠荷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那灶膛里火苗奄奄一息,半天烧不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把李翠荷搀起来:“娘,你腰不好,蹲不得!我来烧火,你歇着。”
李翠荷被她搀得一愣,随即笑道:“娘没事。你大老远跑来,快坐下歇歇。”
“歇啥歇。”陈望娣说着,已经撸起袖子,蹲到灶台边,抓起一把干草,拢了拢,又拿火折子点着,塞进灶膛里。她动作利落,几下就把火拢旺了,那灶膛里“噼啪”一声,窜起一簇火苗,映得她那张圆脸亮堂堂的。
陈望生站在门口,看着姐姐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说干就干的利落劲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这姐姐,泼辣,爽利,护短护到了骨子里。谁要敢说她娘和弟弟一句不是,她能堵人家门口骂三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年也没能护住这个家。
他走过去,也在灶台边蹲下,帮着姐姐往灶膛里添柴。
“姐,”他开口,“你嫁过去,铁柱哥对你好不好?”
陈望娣手里的柴,顿了一下。随即,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啥好。那人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不过,倒是个实诚人,知道疼人。”
“那就好。”陈望生说,“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陈望娣没接话。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圆脸盘上那颗小黑痣,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地,衬得她那张脸,又倔又心酸。好半晌,她才低声说:“二狗,姐问你个事儿。”
“嗯。”
“咱爹走的时候……你心里头,怨不怨姐?”
陈望生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转过头,看着姐姐,看着她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看着她眼子那点藏不住的黯色,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姐,你说啥呢。”他说,“我怨你干啥。”
陈望娣低着头,没看他。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低低地说:“二狗,你不知道。当年……当年姐没能护住这个家。”
陈望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年,你爹承包那山地,种药材,日子本来要过起来了。”陈望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涩,“可村长刘大山,他眼红。他做局,克扣咱家的嫁妆,又怂恿媒人,把我许给了铁柱哥——那时候,铁柱哥家里穷,可他实诚,我嫁过去,也不算委屈。可我知道,村长是想借着这门亲事,把咱家那点家底,也一并盘了去。”
她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我那时候,不懂这些。我以为,嫁了人,就能帮衬家里。可等我嫁过去,才知道,咱家的山地,已经被人做局,收走了。爹也……爹也被逼得病倒了。”
“我守着夫家,守着铁柱哥,想回来帮衬,可又怕给家里添乱。等我知道的时候,爹已经……”她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肩膀微微地抖着。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这姐姐,泼辣了一辈子,护短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她心里头,却一直压着这么一块大石头——没能护住这个家,没能护住娘,也没能护住弟弟。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姐,”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以前的事,翻篇了。”
陈望娣一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
“这个家,”陈望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护着。”
陈望娣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陈望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那天夜里,姐弟俩坐在灶台边,聊了很久。
聊小时候,聊父亲在世时,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的光景,聊这些年,家里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陈望娣说了很多,说到高兴处,会笑出声来;说到伤心处,又忍不住抹眼泪。陈望生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替她添把柴,或是递块手巾。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他面前总是风风火火、张牙舞爪的姐姐,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
她泼辣,是因为她怕。她护短,是因为她疼。她张牙舞爪地对着外人,是因为她怕家里人,再受半点委屈。
可她自己,却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陈望生看着她在火光里的侧脸,看着她眼角那点没擦干净的泪痕,看着她下巴那颗在火光里微微泛光的小黑痣,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穷,虽然破,虽然被人踩进了烂泥里,可他,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至少,他还有娘,还有姐。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姐弟俩一起,去烂泥滩边择菜。
那菜是李翠荷在破屋后头,开了一小块地,种下的几垄青菜。虽说是块烂地,可那菜,倒也长得青翠。陈望娣蹲在滩边,把择好的菜,一把把地,码进竹篮里。
陈望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择。
“姐,”他忽然开口,“你当年,是被村长做局,逼着嫁的,对不对?”
陈望娣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闷声说:“你问这个干啥?都过去了。”
“我想知道。”陈望生说,“我想知道,这些年,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陈望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二狗,你别问了。那些事,姐不想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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