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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忌日,是在初夏。
那天日头不算毒,却闷得慌。天边压着几片灰云,像是随时要落雨,连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陈望生提着一篮子纸钱、香烛,跟在母亲身后,往村外的坟地走去。姐姐陈望娣也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铁锹,是去给坟头添土的。
母亲的腰,如今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弯着腰了。她走在前面,脚步虽慢,却稳当。陈望生看着母亲那直起来的腰板,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他想起几个月前,母亲还弯着腰,连走路都费劲。想起她跪在泥地里,给人磕头求饶的样子。想起她蜷在破屋里,偷偷抹泪的样子。如今,她的腰直起来了,能下地干活了,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可陈望生知道,母亲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还没松。
他爹的坟,在村外一片山坡上。坟头不高,被荒草盖了大半,边角还塌了一块,显得又破又孤。陈望生蹲下来,把坟头的草,一把一把地拔了,又拿铁锹,添了些新土,把那坟头,修整得齐整了些。
陈望娣也蹲下来,帮着拔草、添土。她一边干,一边低声说:“爹,你在这儿,冷不冷?你放心吧,娘的身子好多了,二狗也懂事了。咱们一家子,会好好的。”
陈望生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把坟头边角那块塌下去的地方,填平,拍实。
母亲蹲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摊开,点火,烧了起来。那纸钱烧得很快,灰白的纸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去。青烟袅袅,在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爹,”陈望娣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哑,“儿子来看你了。”
陈望生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看着那方墓碑,看着碑上刻着的父亲的名字,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爹,是被逼死的。
被那山地,被那补偿款,被那暗中逼来的债,活活地,逼死的。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又默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
就在这时,坟地边上,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一个含含糊糊的、打着酒嗝的嗓门。
“哟——”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醉意,“这不是陈家那孤儿寡母么?大热天的,来上坟啊?”
陈望生抬起头,看见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从坟地边上那条土路上走过来。那人五十来岁,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褂子,手里还拎着个空酒壶,满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走路摇摇晃晃,一脚深一脚浅,像是随时要栽倒,却偏偏还走得稳稳当当。
是王癞子。
那个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懒汉、泼皮。他这辈子,没娶上媳妇,没攒下家业,整日里游手好闲,东家蹭一顿,西家混一餐。他最爱看别人家的笑话,尤其爱看那些比他过得还惨的人家的笑话。陈家,就是他眼里最现成的笑话。
陈望生眉头微皱,却没作声,只站起身,挡在了母亲身前。
王癞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坟前,先没说话,只歪着头,看了看那方墓碑,又看了看跪在坟前的陈家母子仨,忽然,呸地一声,朝坟头上啐了一口唾沫。
“二狗,”他打着酒嗝,眯着眼,慢悠悠地开口,“给你爹烧纸呢?”
陈望生没接话,只看着他。
“烧再多,也救不活那条烂命。”王癞子又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你爹活着的时候,承包那山地,种那药材,多风光啊。到头来咋样?地让人收了,人也没了。你们一家子,还不是让人从村中心,赶到了那烂泥滩边?”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就你们这孤儿寡母的,还想起来翻身?做梦去吧!”
陈望娣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癞子的鼻子就骂:“王癞子!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爹都入土了,你还在这儿嚼舌根,你缺不缺德?!”
“我缺德?”王癞子哼了一声,斜着眼看她,“当年你爹出殡,我就说过,这门寡户,成不了气候。如今咋样?我说得对不对?”
陈望娣气得脸都白了,就要冲上去跟他理论。陈望生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姐,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声音平静,“一个醉汉,你跟他说什么。”
“可他……”陈望娣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当着咱爹的坟,说这种话!”
“他说他的。”陈望生声音更平静了,“咱爹听不见。听见了,也只当是狗吠。”
王癞子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他酒劲上头,正要再骂,却见陈望生已经转过身,扶住了母亲。
母亲蹲在坟前,手里还攥着没烧完的纸钱,气得浑身都在抖。她听见王癞子那些话,又气又急,竟下意识地,抄起了脚边那把铁锹。
“娘!”陈望生赶紧按住她的手,声音又低又急,“别!”
“儿……”母亲声音抖着,眼眶都红了,“他……他这么糟践你爹……”
“娘,你听我说。”陈望生握着她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喝醉了,你跟他计较,不值当。咱爹的账,咱自己记着就行。犯不着跟一个醉汉置气。”
母亲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头那口气,到底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她松开铁锹,点了点头,声音哑着:“……嗯。”
陈望生扶起母亲,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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