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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日头毒辣辣地挂着,镇上集市热腾腾地开了市。卖粮的、贩猪的、扯布头的,人声鼎沸;吆喝声、砍价声、小孩哭闹声搅成一锅粥,连空气里都淌着股汗味混着菜蔬味的热气。
这集上,卖煎饼的支着炉子,油烟混着葱花味呛人;卖布的扯着嗓子喊价,手里那卷蓝布都快抖散了;街那头还有赶早的婆娘挎着篮子来回转,这个摊上摸一把菜,那个摊上问一句价。陈望生蹲在自个儿的摊子边,看这满集的烟火气,心里却静得很。他这一趟来,不为别的,就为把这一茬菜卖出去、卖个好价,攒下家里翻身的本钱。
陈望生挑着两个筐,在靠里的老位置把摊子摆开。他这一茬菜种得好,叶子厚实,水灵灵的,一摆出来就招人。头天晚上他娘还念叨,说上回卖得好,这回去得带足了,别叫回头客扑了空。陈望生笑着应了,嘴上没说,心里却有数——这菜能卖得俏,靠的全是那一角谁都不许碰的地。
果然,摊子刚摆好,就有人围上来。陈望生一边给人称菜,一边记着数,脸上一副老实庄稼汉的样,话也不多。他这摊子在集市上不算起眼,可买过的人认,回头客一个接一个,没到半晌,那两筐就去了大半。
日头爬到正头顶,集上的人渐渐散了点,陈望生蹲在筐边,拿袖子擦了把汗,等最后一拨客人。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人群里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的,径直停在他摊子前。
陈望生抬眼一瞧,心里先有了个估摸。
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个子不高,却收拾得利落。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打着补丁,可补丁补得齐齐整整,衣裳浆得干净挺括,头发也梳得服帖,在脑后挽了个髻。五官长得精致,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眼角虽然起了那么几道细纹,反倒添了股子风韵。皮肤白净,不像是常下地的,蹲在日头底下,那点子白晒得她整个人都透着光。
这样的人,搁在这集上,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村那种土里刨食的媳妇。
她自己也知道这副模样扎眼,可半点也不躲,反倒落落大方地蹲下来。那份体面,是骨子里带出来的——穷是穷到衣裳打了补丁,可那点精气神,到底不是寻常农妇能有的。陈望生偷偷打量她这几眼,心里那点估摸又实了几分:这妇人不是个吃素的,眼睛里全是道道,嘴上话软,可句句都往要害上探。他又扫了一眼她那双手——十指纤长,指尖光净,不像天天攥锄把的,倒是那袖口挽着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透着股子长年不晒太阳才有的细皮嫩肉。
“小兄弟,”那妇人蹲下来,也不急着动手,先把头往他那筐菜上凑了凑,眯着眼闻了闻,这才开口,声音又软又稳,“你这菜,香得古怪。”
陈望生咧嘴一笑,装憨:“嫂子说笑,菜还能有啥香的,就是粪足。”
“粪足?”那妇人也不接话,伸手拈起一棵菜,在指尖上转了两转,凑到眼皮子底下细细看那叶脉,又掐了片叶子尖搁嘴里嚼了嚼。嚼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眼睛亮了起来,直直看着陈望生,“你这菜,不是粪足这么简单。”
陈望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着,面上却是不肯露。他顺手又拿起一棵菜,在手里掂了掂,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慢悠悠地应:“嫂子既然懂菜,俺也不瞒你,就是粪使得多。俺家那头还沤着一池子粪,勤着浇,菜自然长得旺。”
那妇人听了,却只是笑,也不急着戳穿他。她又把身子往他那筐菜边凑近了些,伸手在那片叶子上轻轻捻了捻——那动作又轻又细,像是在摸什么好东西,嘴上却慢悠悠地问:“这菜,你卖多少钱一斤?”
陈望生报了价,比市价略高一点,特意留了还价的余地。谁知那妇人听了,眼皮都没掀,只缓声说了句:“这价,值。”说完,她从袖里掏出个小手绢卷,抖开,里头卷着几张票子,也不掀他筐上那层布,只看着他说:“头茬,嫂子先称几斤,回头你长出来了,嫂子再寻你。”
陈望生心里那点盘算,又转了一圈。这妇人,舍得掏钱,又耐得住性子,句句话都留了后手——她图的,绝不只是这几斤菜。他这菜是怎么种出来的,他自己清楚得很——那一角地,是拿他和姐姐夜里那点不能对人讲的东西喂出来的。头一回赶集,这菜卖得出好价,他靠一句“粪多,肥足”糊弄过去,谁也没往深处问。可眼前这妇人,一口就咬出他这菜“不是粪足这么简单”。
他面上不露,笑着反问:“嫂子懂菜?”
“懂一点。”那妇人放下菜,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嫂子娘家是种菜的好手,我从小在菜地里滚大的。你这菜的叶脉、这股子清甜头、这份皮实劲儿,不是普通肥能养出来的。”
这话点到为止,又像是一把刀探进水里试深浅。
陈望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可脸上还是那副老实样。他装听不懂,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嫂子抬举了。俺就是个勤快的庄稼人,多下点粪,多伺候几遍,菜自然长得皮实。哪有什么了不起的门道。”
“你倒沉得住气。”那妇人也不恼,反倒笑了笑,这一笑,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少妇才有的媚意来,“行,你不说,嫂子也不逼问。嫂子今儿来,不为别的,就为你这菜。”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要跟人做买卖的精明劲儿:“小兄弟,你这菜,嫂子惦记上了——想包了它。”
“包了?”陈望生一愣。
“嗯。你这菜今儿搁这儿零卖,一棵一棵地称,能挣几个钱?”那妇人掰着指头给他算,“你要是肯,往后你地里的菜,嫂子全包了。你种出来多少,嫂子收多少,价不打压,比今儿你零卖只多不少。你省了赶集的工夫,嫂子省了挑菜的脚程,两便当。”
陈望生心里转得飞快。这人开口就要包他的菜,一包就是整年的产,价还给得大方——这哪是平常买菜的主儿。他不动声色,先把话头挡回去:“嫂子有眼光,一眼就看上俺这菜了。只是俺地里如今还没那么大产,头几茬也就够零卖,真要包,俺眼下还包不出来。”
他说得很实,也留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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