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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看得几行,她便忍不住苦笑。阿娘信中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末了那句“明年你再不带个人回来,你也莫回来了”,她读了两遍,只是摇头。 阿娘是阿坝山里出来的女子,骨子里带着东女国的旧俗——重妇人而轻男子,婚嫁是女娶男,男子须入赘。阿娘嫁了阿耶之后,蜀中那几间铺子,桩桩件件都是阿娘拿的主意。阿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家中却是个出了名的惧内,阿娘说东,他绝不往西。陈鹿隐心里明白,自己身上那股敢闯敢拼的劲儿,根子上是从阿娘那儿承来的。可阿娘那套母氏部落的道理,搁在中原却行不通。 中原的男子,谁肯轻易入赘?大唐风气虽不似前朝那般重男轻女,可入赘一事,到底是要叫男子低头。别说是稍有些门面的人家,便是寻常农户,若非家贫无以娶妻,也断不肯将自家儿子送出去做赘婿。她在洛阳这些年,贩夫走卒见过,官宦子弟见过,走南闯北的商贾也见过,可要寻一个肯入赘陈家的男子,只怕比寻一张胡超的丹方还难。何况她如今走的这条路,刀尖上舔血,哪里还顾得上入赘不入赘的事? 她对着灯独坐片刻,将信折好收进匣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便暂且搁下了。 陈鹿隐将信收进匣中,一块一块上好门板,落了锁。 她提了那盏灯,从后门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前停了步。 院门虚掩,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和低低的话声。陈鹿隐推门进去,院子里几张矮桌旁散坐着七八条胡人汉子,见她进来,纷纷抬头招呼一声“东家”,便又各自忙去了。 偏院正屋里,阿史那正伏在案前核点借据,面前摊着厚厚一本账册,烛火映着她侧脸的轮廓,眉目分明。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笔搁下,从一沓单据里抽出一张来,递过去:“赵家那笔拖了两个月了,今日刚派人去催过,说月底能凑上。刘家那笔倒是痛快,连本带利送来了,你点点。”陈鹿隐接过扫了一眼,在灯下逐条过了一遍,又问了几户进账,心里便有了数。 阿史那又从底下抽出一张借据,拍在桌上:“周家那庄子,上月该清的拖到今日,利息还不上,本金也拿不出,只拿些陈粮旧布来抵,分明是糊弄。”她抬眼看向陈鹿隐,“换了几茬人,这老家伙不榨点油水出来,怕是不知道咱们的规矩。” 陈鹿隐拿起借据看了一眼,月息三厘,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她笑了一声:“面上的三厘,底下的十厘,横竖没落在纸上。他不还,那就收庄子。咱们自己雇人种,总比跟这老油子扯皮强。”她将借据搁回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闹到官司也无妨。吏部那位刘主事,吃了我三年的冰敬炭敬,早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周家就是告到京兆府,笔在我手里攥着,官司打到哪儿都是他有理亏。再者说,借据上头写的是三厘,咱们就按三厘的官司去打——他赖账在先,到哪儿都没处说理。”阿史那点了点头,将那张借据单独搁在一旁,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陈鹿隐坐了下来,将几处该划掉的旧账勾了,新立的条目写了。 阿史那也不多话,两人一人一盏灯,各自对着数字埋头理了半个时辰,才把这夜的账轧平。 陈鹿隐合上册子起身,阿史那也不抬头,只道了声:“路上仔细。”陈鹿隐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陈鹿隐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在阿史那对面坐下。 阿史那抬眼瞧她,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搁了笔:“还有事?” 陈鹿隐叹了口气,道:“今儿收到阿娘的信,催我带个人回蜀中入赘。”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翻来覆去想了半日,中原男子谁肯入赘?可阿娘那性子,若我不应她,她能写满十张纸来骂我。” 阿史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陈鹿隐想了想,又道:“你跟底下人说一声,在外头喝酒吹牛的时候,半真半假地透两句风——就说万通东家想招个入赘的夫婿,家业丰厚,不拘出身,只要人利索、识趣、嘴巴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得太正经,就当是酒后闲话,传出去自然有人动心思。阿娘那边催得紧,我至少得有个话头能回她。”阿史那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低下头继续理那叠借据了。陈鹿隐这才起身,推门出去了。 次日午后,洛阳城东的马球场尘土飞扬。李琅换了一身窄袖胡服,骑一匹枣红马,正与李隆基分作两队演练。球杖起落间,马蹄踏得黄土溅起老高,场边几个仆从远远站着,偶尔喊一声好,也不敢太大声。 李隆基一杖将球击出,正欲催马追赶,余光瞥见场边一人急步而来——李宜德衣襟上还沾着灰,像是刚赶了远路。李琅也看见了他,勒住马,球杖往鞍边一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催马慢步到场边。 李宜德不等二人开口,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三郎,胡超的丹方,拿到了。这东西在宫里藏得深,我托了几层关系才弄出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李隆基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在掌心里掂了掂,道:“送去给陈鹿隐。后头的事,她知道怎么办。”说着将丹方递回李宜德手中。 李宜德接了,却不急着走,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画像来,摊开在手心,嘿嘿一笑:“三郎,还有一桩事。陈鹿隐那丫头不是要招赘么?我替她物色了几个禁军里的兄弟,都是家世清白、身手利索的,你看哪个合适?”他一张一张翻着,嘴里不住念叨,“这个是羽林卫的,武艺好人也本分;这个是金吾卫的,模样周正没什么拖累;还有这个,跟着我当过差,嘴巴紧。” 李琅本已拨转马头要走,听见“招赘”二字,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勒住缰绳,催马靠了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李宜德掌心里的画像,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了片刻——那金吾卫的画像,眉目周正,透着几分沉稳。 她看了半晌,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在那画像上轻轻一点,随即若无其事地拨转马头。 李宜德一愣,抬头看了看李琅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隆基。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扬,也不说破,只道:“你看着办吧。别光看模样,得看人靠不靠得住。她那条线上的人,嘴巴不紧可不行。” 李宜德应了一声,将画像揣回怀里,躬身告退,转身往马球场外去了。 李琅催马在场中慢跑了一圈,球杖垂在鞍边,始终没有抬起来。 李隆基从后头赶上来,与她并辔慢行,笑了一声:“阿姊,你方才点那张画像的手指头,倒比平时落棋还快。” 李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半晌才淡淡道:“我不过随手一指,有什么好说的。”话虽如此,她却忽然想起那夜陈鹿隐伏在案上睡着时,肩头搭着自己外衫的模样,也不知怎的,这念头竟没来由地浮了上来。她在马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开似的,球杖往地上一顿,催马跑了起来,身后扬起一片黄尘。 李宜德去得远了,李隆基勒住马,球杖横在鞍前,望着那道背影道:“他说明日在城西约了几个禁军兄弟斗鸡,叫了陈鹿隐同去,说是让她躲在暗处偷偷相一相人。”他说着偏过头来,眼含笑意,“阿姊,你去也不去?” 李琅头也不回,球杖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点黄泥:“我又不斗鸡。” 李隆基笑道:“谁让你下场斗了?不过是去看个热闹罢了。那丫头面皮薄,李宜德那粗人又不知遮掩,你去了,也好替她把把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促狭,“再说了——那金吾卫的画像你方才也瞧了,真人究竟生得如何,你就不想亲眼去瞧瞧?” 李琅不语,只催马往前行了几步,马蹄踏着新翻的泥土,发出沉沉的声响。隔了片刻,她方淡淡道:“明日什么时辰?” 李隆基嘴角一扬:“午后。” 次日午后,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十来个人围成了一圈。场心空地上画了个圈子,两只雄鸡正扑腾着翅膀,羽毛炸开,红冠怒张,斗得正酣。围观的人有的喝彩,有的下注,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乱响,混着酒气与汗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陈鹿隐一进门便脱了外头的披风,袖子一挽,挤到圈边蹲了下来。她眯眼瞧了瞧场中那两只斗鸡,一只黑羽红冠,腿脚粗壮如铁柱,另一只花翎黄爪,身形虽小却灵动异常。她看了片刻,转头对旁边李隆基道:“三郎,你押哪一边?” 李隆基双手抱胸,也蹲了下来,偏头打量了一番:“花的那只瞧着灵便,可腿脚细弱,熬不过久战。我押黑的。” 陈鹿隐一笑,解下腰间钱袋掂了掂:“我押花的。黑的那只虽然雄壮,但方才扑击之时,左爪落地迟了半拍,怕是受了暗伤。”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笑道:“好眼力。”说着摸出一块碎银丢进圈边的盘子里,“那便各凭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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