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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还会历历在目呢?倘若他能将这些都忘个干净,是否就能看不透、猜不破、不知道这个谎言。他就一直都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敬仰的、爱慕的、埋藏在心底的最美好的那个人。 他走过长街,走过掌柜所说的喝花酒的青|楼。闽南的冬天没有雪,只有如霜般清冷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得整条大街都亮堂堂的,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并一个深夜之中极孤单的人。 他望向明月。明月……何皎皎。 万里之外,那人望着这轮明月,又做何想呢?每每夜深,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他缓步向前,不知走到何处,不觉劳累,也不觉疲倦。 忽而,他瞧见前方街铺点着豆大一点烛火,烛火外照着灯笼,灯笼中有飞蛾扑棱翅膀的声音。 那是愚蠢到扑火的飞蛾,在灯罩里无望挣扎的声音。 他怔怔望着那盏灯笼,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他耳边传来一道温柔女声。 “公子在此停留,可是想要求药?” 他转过身,才看见铺面内的陈设,原来是一家小而旧的药堂。药堂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袍,身形消瘦,形容清丽的女子。 “我……” “进来再说吧,看公子的样子是外地人,外地人来了这里,总很容易生些热病,喝杯凉茶总是对症的。” 东方盛下意识跟着她走进药铺。 此人的眉眼……竟有三分像言无咎 她倒一杯凉茶,递到东方盛面前。东方盛仍怀三分警惕,没有喝下凉茶,只是捧在手中,轻微摩挲一下杯沿。 那女子见状,微微一笑,并不再劝,反而扭身坐回柜台后面,自顾自看起医书来。 “姑娘这样晚了,怎么还开着铺子?” “我这儿日夜都要有人看守,以免有要紧的病人过来却跑空,白白耽误了救治时间。” “可……这样做是否太过劳人伤财?想来烛火点一整夜,人在这儿靠一夜,也不一定有一个客人。” 那姑娘微微一笑:“怎会没有,你不就上门来了么?若我不在,谁为你点灯呢?” 东方盛一怔,垂下眼:“我又没有病。” 那姑娘却道:“身上没有病,心里的病呢?” “……” “我可不会算命,若不是心有所思,公子又怎会一个人在深夜徘徊呢?” “公子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这段是在把之前埋的雷都挖出来……顺便提醒一下每一段情都会有破镜那个过程,不是为了虐而虐哈qwq 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纵有千般心事,又与何人说? 东方盛自是不愿意在言无咎面前展露自己阴暗的一面,而如今面对着生得有三分像他,却能确信不是他的医女,倒的确有了倾诉之意。 若说,自然不是说自己的故事。 他讲,适才遇见一男子,得了重病,想要跳崖了却残生。不想他自悬崖上跌落却没死成,昏迷一段时间后再醒来,却一反常态的身体大好。有一仙风道骨却不拘小节的俊秀公子,正席地坐在他旁边,见他醒来,说了些让他多加休息,珍惜生命之类的话,就欲离去。 这男子以为那位俊秀公子是他的恩人,连忙拦住他的去路,发誓要跟在恩人身边报恩。但他跟在男子身边,却不见他采药,也不见他再次救人。甚至有几次有人苦苦哀求,他也不动声色。 男子原本以为这位公子是为悬壶救世的善人,后来发现不是;那时也只觉得对方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直到……直到遇见一个村民…… 他将那村民的话挑挑拣拣告诉了这医女,医女思忖片刻,提出一个东方盛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那男子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不知该怎么杀掉那个骗了他的公子吗?” 医女此话刚一出口,就自背后升起寒意,论其起源,大约是来自东方盛不加掩饰的杀意。 她不自觉打个寒颤,在东方盛如刀般的视线里,顾不上慢条斯理,连忙加快开口速度,“因为那个骗子很有可能是顶替了那位老神医的功劳,甚至将那男子真正的救命恩人老神医杀掉了!那男子如今犹豫的,不正是应该怎么杀了那个人吗?” 血溅在了陈旧的药柜上。 “怎会……不、不该……” 一道极细的剑痕隔开了刚刚还在发声的喉咙,医女的手徒劳的捂住自己跌脖颈。 茫然、痛苦、不敢置信、还有浓重的恐惧。 紧接着,那睁得很大的、有三分像言无咎的眼睛变成了死物。 “胡言乱语!”东方盛开口。 对方理所当然已经反驳不了他。 但他还是又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只是声音越发低微,像是自己也不相信:“胡言乱语……” 东方盛不愿相信。 他亦想过这是任我行阴谋中的一部分,因此在此地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该去相信。、 但是这两个人的相继出现,就如同一条鱼线,将言无咎那些古怪和谎言都拉出水面。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东方盛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他告诉自己:只要有一次,哪怕一次,言无咎出手救人了。 哪怕不是起死回生、不是痨病,只是一次普通的风寒、普通的发热,甚至不用治好,只要说出如何医治,他就至此远离任我行设下的明谋,再也不去怀疑言无咎。 又或者,他的确不在意寻常之人的生死,只有对待特殊之人,才会施展自己的医术——这也很有可能,毕竟他行动不便,生性又豁达,与常人截然不同,不将寻常人生死放在眼中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两者皆不是。 他的确在意哪怕再微小不过的陌生人的性命,也的确从来没有一次出手救治过别人。 更重要的是这次东方盛回来时,发现他想要逃走。 他想要逃走。 他想要逃走。 为什么?是什么让他突然想要离开?甚至连信都不打算留下一封? 此时此刻,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极强的煽动性:有没有可能,是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他害怕得知真相后,东方盛会伤害他,像那个女人所说一样……所以他想要逃走。 你难道在害怕,我会伤害你吗? 我难道……会伤害你吗?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在脑海里,一股莫名的比之前还要大数十倍、数百倍的心火便烧上心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眼睛赤红酸涩,几乎要熏出眼泪。 那绝不是委屈,不是难过。东方盛想,那是愤怒。 他本以为自己听到言无咎顶替自己的救命恩人时那种惊愕与愤怒、想将这一切都摊开给言无咎看,让他无地自容让他狠狠跌下神坛,摔得遍体鳞伤的想法就已经是他对言无咎最为愤怒与极致的感情。 可如今他才知道,不是的。 他还可以更为恼怒,可以做得更加狠辣。 他会限制言无咎的活动范围,禁锢他的自由,让他胜过在逼仄狭小的房间之中,每天只能见到东方盛一个人,其他人再也不能跟他说哪怕一句话,一个字。 东方盛决不允许他的口中告诉别人的尽是些让他们高兴的话,无论真话假话,东方盛都不愿见到。 他会一改常态,再不像以前一样对他予取予求,相反,他会让言无咎见识一下真正的魔教中人。 但,他不会告诉言无咎这是为什么。 他要让言无咎一直怀疑却得不到证实,让他在无尽的孤独和等待之中将东方盛视为他的唯一——就如同他现在认为言无咎是他的唯一一样。 等到那时候,等到言无咎只依赖他、只能看得到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揭穿这个秘密。 他想要看到言无咎情绪波动的模样,想要看到他的妥协,想要看到他真切的愁悔。 再然后,他会对言无咎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恨你。” …… 言无咎今天又没有吃多少东西。 东方盛一日两次来后厨,厨娘甚至都由一开始的胆战心惊,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前几日还是有些受怕,做饭不合那位口味的,害他吃得少的,都被东方堂主重重惩罚过,然而在那之后,那位用饭用得更少了,说是有股子“血腥气”,还说“吃起来是苦的”。 那日,东方堂主的怒吼和摔碗声几乎响彻整个后院:“你真的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你唯命是从吗!” 厨娘有些怅然:“言大夫性子虽有些冷,却一直平易近人,对咱们都很好的,怎么就跟堂主闹成了这个样子。” 帮厨连忙“嘘”了一声,“东方堂主不让咱们提那位的名字,也不让咱们喊他大夫,你可不能再犯了。” “说不准,日后就再也见不着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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