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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同交织入花满楼耳:“也许他们已察觉我们脱身。无论如何,那异香源头正在里面,我们需先进去一探。” “为何不抓大当家?”谢今朝从刚刚就想问了,“擒贼擒王,最为省事。” 花满楼声音温和却坚定:“她若咬死不说呢?” 谢今朝微微凝眉,因为他没有带吐真丹。 花满楼不像是要说服他,只是想解释给他听:“这里守卫的数量、训练程度,远超寻常马贼帮派正常数目。我刚才观大当家内息虽一般,却能统领这么多人,所以要么她背后有更厉害的高人,要么她自己有非同一般的本事。但无论是哪一样,这样的人,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动了都会打草惊蛇。所以暗中行事,摸清情况,于我们更为妥当,你认为如何?” 谢今朝听花满楼顾虑周全,与他自己那种干脆的做法不同,却似乎……同样有效。 甚至在复杂情境下,比他更为稳妥。 花满楼见他沉默了一瞬:“朝兄?” 一声冷清而坚定的声音同时传来。 “听你的。” “就听我的?” “你对,为何不听。”他言简意赅。 “……好,我们走。” 刚好,守卫换人。 谢今朝身形鬼魅,往西北去,花满楼紧跟其后,脚步也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守卫转身的刹那。 风吹草动的瞬间,绕过最后一处暗哨,眼前豁然开朗。 湖边的低洼处,竟是一片连绵的花田和几处房屋。 月色之下,那花开得很盛。 花满楼看不见,可他能清清楚楚地闻到,这里的花香浓郁得多么化不开,甜腻感扑面而来。 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花。 这哪里是一朵! 谢今朝随手折了一枝,仔细看清楚了,发现这就是药宗的幻花。 “朝兄,此花香会致幻……” “无妨。” “我差点忘了,寻常药物对你不起作用。”花满楼自己却不敢大意,但即使掩住呼吸,这香也能透过袖口布料钻进来,带来一种昏沉的舒适与松懈…… 他脚步一晃。 微凉有力的手心稳稳扶在腰侧,另一手递来一块素帕到他手心。 “你用这个。”谢今朝淡淡道。 “多谢你了。”触手面料柔软,这是自己上次用来替对方包扎伤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干净了。 他掩于鼻下,香气迅速被隔开了,只剩下帕子上属于对方衣袍的味道。 有了这素帕,花满楼才走向花田,认真研究那些妖艳的花瓣。 “书上记载,二月花,性喜燥恶湿,本不该长在水边。”他的声音隔着帕子,有些闷,但依旧清晰,“除非有人刻意以药石改变土性,引水为渠,只润根而不伤花——我之前我忘了问你,朝兄怎么认识这种花?” “这是药宗的幻花。” “药宗?”花满楼猜测这可能是另一个隐士宗门,“这又是什么样的门派?” “里面都是大夫的门派。” “听名字就是了。朝兄刚是说药宗也有种植二月花?” “嗯。”准确来说,二月花是药宗大师兄温雪乔养出来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是有幸,希望能到朝兄故土拜访一番。” “……” 不能去,天道会劈了花满楼! 花满楼像是随口一说,他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隔着帕子,只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余味:“药效与罂粟相近,却更霸道。少量入药可镇痛安神,久服则成瘾,意志不坚者,恐怕不出三月便离不得它。这种花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它。” 谢今朝目光边掠过他的指尖,等他放下花瓣,才安静收回来。 听花满楼继续道:“流沙帮不知从哪里找到二月花的花种,难道是打算利用二月花的药性做着什么,比如说……”顿了顿,“利用它的成瘾性,达到长期控制他人的目的?” “若要控制旁人,用银钱更好,为何要用药?” “为何你觉得用钱更好?” “用药需种花,炼药,定期分配解药。” “那用钱呢?” “用钱只需钱货两清。” 花满楼听出来了,谢今朝以往执行的任务大多跟人性无关:“但大多时候,出钱的人就是再有钱,也未必舍得出那么多钱。” 黑衣年轻人眉心凝更深:“你们江湖人很穷?” “非也。”花满楼娓娓道来,“在江湖上,你要求别人替你办事,这是很常见的。若你拥有足够的财富,自有人愿意。若你拥有足够的名声,也有人愿意。若你以武力相胁,那么大部分人都会低头。” “可你若想让非常多的、素不相识的人替你办事,一个一个去谈条件,去付出金钱,就会有人舍不得,于是就会想尽办法去为难其他人……比如用药控制,就是一个既省钱又省事的方法。” 谢今朝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你是说他又吝啬,又想占别人便宜?” “如果我的猜错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花满楼道。 谢今朝目光落向这一亩花田。 这里的“恶”,和他过往所除的不同。 不直接夺人性命,却用一朵花悄无声息地夺去人的意志与自由。花本该在山野自在地开,人本该凭心意活着,如今却都被困在此地,成了别人的筹码。 “你想怎么做。”他问,目光转向花满楼——这是他向来执行任务的习惯,确认问题,然后干脆利落解决! “按你以往的做法,会如何?”花满楼不答反问。 “杀了主谋。”谢今朝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斩断源头,一劳永逸。” 花满楼静默一瞬,换了个问法:“你以前,可曾与人并肩,共商对策?” “没有。”天道派下的任务,更习惯把他当刀用。 “那,你可曾处理过需要十人以上同心协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困局?” “没有。” “……凑巧,我有一些。”花满楼声音温和,带着全然的坦诚,“所以这次,先按我的法子来,找这附近的药房,或是可能关押人的地方。若是我错了,我们便折回去,按你说的找那位大当家,如何?” 谢今朝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 他发现花满楼每次说得很有道理:“听你的。” 他指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若想找,二月花采摘后两个时辰就会凋零,要研制成药,药房应该在附近。” “那我们在这附近再找一找。” 花田在山坡,往上有屋子。 屋子比营地那边的简陋得多,却依旧有人把守。不是普通的马贼,是几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桩的汉子,一看便是武艺在身的。 这里暗哨更多了。 但谢今朝和花满楼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借着夜色的掩护,两人从屋后死角穿过,潜入最近的几间石屋。 头几间石屋空空荡荡。 没有牢房,没有人,更没有陆小凤。 就好像有人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清了场。 就在花满楼即将生疑时,他终于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味。 推门而入,一进去就闻到屋混杂其中的多种药味,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应该就是这里了,朝兄,劳你帮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谢今朝疑惑地抬眼。 屋内没有点灯,却有光亮——是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一排排木架上。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叠叠裁好的桑皮纸。 谢今朝以为是他站在唯一的窗户边,遮挡了月光,才让花满楼看得不够清楚,于是让出部分月光给他,边摸出火折子照亮光线:“桌上有很多瓶罐,有的装粉末,有的装丸药。” 他打开一只瓷瓶,只闻了一瞬,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有三四种不同的成色,粗制的,精炼的,还有……” 角落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紧,却掩不住那股甜腻的气息。他伸手探入,触手是干燥的花瓣和茎叶,这是未经炮制的……“原料。” “——晒干的原料和门口新鲜的相比,味浓七分,色退一半,药味淡了五分。” “研制得最成功的是哪几种?”花满楼发现他药理其实很行,但他不会说谎,更不可能自谦,估计“不如何”指的是行针救人那些。 木架四层,排放十几瓶,每一只瓶罐都被谢今朝拿起,放下,有些他甚至拔开塞子后只停了一瞬,便皱眉移开。 最后,他从最高处取下一只白玉小瓶,触手温润,明显这只与其他粗陶的药瓶截然不同。 拔开塞子后,一股极淡的气息飘出。 那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清香。 那股清香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像某种熟透的果实,却不腻,只是香得诱人,让你忍不住想再闻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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