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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冥兽似乎也察觉到此时自己居了上风,不禁得意地化出了人形,在半空布出一道屏障来。在那有些模糊的屏障之後,他一条尾巴仍缠得成玉无法动弹,留着极长指甲的指尖却抚上了成玉的脸颊,文绉绉地嬉笑:“占不着那位神君的便宜,这麽个小美人的便宜,小可却是占定了!”
成玉很害怕,但她没有叫出声,只屏住呼吸用力将头往後仰,想躲开那化形後依然黝黑的男子越靠越近的一张脸。便听那男子逗弄似地同她低语:“小美人,不要躲嘛。”她隐约明白他要干什麽,只能奋力挣扎,可她肉体凡胎,如何挣扎得过。便在恐惧地紧闭上双眼之时,听到极熟悉的声音响在他们身後:“找死。”那声音含着怒意。
她猛地睁眼,只看到近在咫尺的玄狐那扭曲的面孔。一柄长枪自他左胸贯过,既而一挑,被逼回原形的玄狐再次被扔进了水晶屏障结成的结界之中,且那屏障在顷刻之间足加厚了三层。
连三沉着一张脸搂住了失去狐尾缠缚,立刻就要自半空坠落的成玉。不过那拥抱只在一瞬之间,成玉甚至来不及回神,待国师飞身而上接住她时,连三已经放开了她。
可她几乎是本能地追随他,未及思考右手已伸了出去,想要握住连三的手,但只触到了他的手指。即便是他手指的一点点微温,也令惊惧之後的她感到无比留恋,可极短的一个触碰,两人的手指便相错而过。她试着想要再次抓住他的手指,却什麽都没有抓到。她几乎感到委屈了,却在下一刻发现连三的手竟回握了上来,他紧紧地握了她一下然後放开,“乖。”他说。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刹那之间。直到目送连三重新折回屏障中,成玉都还有点呆呆的。
旁观了连三和小郡主在这短暂瞬间所有小动作的国师,感到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但并没有什麽时间让他冷静。下一刻,国师眼睁睁看见无数巨浪自惘然道深处奔腾而来,顷刻填满了屏障那边的整个结界。
结界似化做了一片深海。
这世间无论哪一处的深海,无不是水神的王土。
国师感觉自己终于弄明白了三殿下方才那句找死是什麽意思。
是了,他方才就该注意到,连三手中握着的已不再是那把铁扇,而是戟越枪——传说中以北海深渊中罕见的万年寒铁铸成,沉眠了一千年丶饮足了一千头蛟的血才得以开锋的一等一的利器,是水神的神兵,海中的霸主。三殿下寻常时候爱用扇子,有时候也用剑,但他最称手的兵器,却是这一柄长枪。这就是说连三他开始认真了。
就像要验证国师的推测似的,最擅长在空中隐藏行踪的无形无影的玄兽们,在水神的深海中却无法掩藏自个儿的踪迹,即便身体的一个细微颤动,也能通过水流传递给手握戟越枪静立在结界正中的连三。冥兽们却毫不自知,自以为在水中亦能玩得通它们的把戏,还想着自五个方向合力围攻似乎突然休战了的连宋。尤其是那头被连三一枪挑进结界内的玄狐,熬着伤重的身躯还想着要将连三置于死地。
便在玄兽们起势的那一刹那,静海一般平和的水流忽地自最底处生起巨浪,化做五股滔天水柱,每一股水柱都准确地捕捉到了一头冥兽,像是深海之中摧毁了无数船只的可怕漩涡,将冥兽们用力地拖曳缠缚其中。而静立在水柱中间的三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什麽动作。
在这样不容反抗的威势之下,国师除了敬佩外难以有其他感想,只觉水神掌控天下之水丶操纵天下之水的能力着实令人敬畏,此种壮阔绝非凡人道法可比,令他大饱了眼福,但这样非凡的法力,也有一些可怖。
五头冥兽被水柱逼出原形来,原是一头玄虎,一头玄豹,一头玄狐,一尾玄蛇和一只玄鸟,大概是常幽在冥司之中幽坏了脑子,不知惹了怎样的对手,还兀自冥顽不灵,高声叫嚣:“尔擅闯冥司,教训尔乃是我等圣兽之职,尔却用如此邪法将我等囚缚,是冒犯冥司的重罪,尔还不解开邪法,以求此罪能从轻论处!”
三殿下就笑了,那笑意极冷:“区区冥兽,也敢同本君论罪。”话音刚落,五道水柱从最外层开始,竟一点一点封冻成冰,不难想象当封冻到最内一层时,这些玄兽们会是什麽下场。
五只冥兽这才终于感到了害怕,也忘了遣词造句保住自己冥兽的格调,在自个儿也即将随着水柱被彻底封冻前,用着大白话惊惧道:“你丶你不能杀我们,杀死冥兽可是冥司重罪!”
“哦,是麽。”三殿下淡淡道,封冻住冥兽们的五轮冰柱在他的漫不经意中忽地扭曲,只听得五大冥兽齐齐哀号,就像那一刹那所承受的是被折断四肢百骸的剧痛。
但更为可怖的显然并不是这一茬,扭曲的冰柱突然自最外层开始龟裂,剥离的冰片纷纷脱落,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龟裂至被封冻的玄兽身上。可想若不立刻制止,这五头冥兽也将同那些冰层一般一寸一寸龟裂,最後碎成一片一片脱落在地。它们当必死无疑。
国师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摸不准三殿下是不是真打算同冥司结这样大的梁子,就算那只玄狐方才调戏了小郡主,死它一个就得了麽,正要出言相劝,小郡主却行动在了他前头。
这一次成玉没有那麽镇定了,她扒着加厚的水晶屏障拼命敲打,企图引起连三的注意:“连三哥哥,你不要如此!”
眼见着连三擡头看向自己,成玉正要努力劝说连三别得罪冥主,放冥兽们一条生路,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个更加清亮的声音之中。那声音自惘然道深处传来,带着慌张和急促:“三公子,请手下留情!”
惘然道深处透出星芒织出的亮光来,随音而现的是个玄衣女子,一身宫装,如同个女官模样,身後缀着一长串同色服饰的冥司仙姬。然三殿下头也没回,一个擡手便以冰雪封冻了惘然道来路,一长串冥司仙姬齐齐被拦截在廊道里乍然而起的风雪之中。
成玉愕然地望着那些风雪。水晶屏障之後,连三擡眼看着她,目光同她相接时他开了口。他的声音应该很轻,绝然穿不过眼前他设下的厚实结界,但她却觉得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微凉的嗓音平静地响在她的脑海中:“我没听清,你方才说了什麽?”
成玉赶紧:“我说连三哥哥你不要杀掉它们,不要同冥司结仇。”
“为何呢?”他笑了一下,“是怕我打不过冥主吗?”
“我,”她停了停,“我很担心,”她蹙着眉头,双手紧紧贴在冰冷的屏障之上,就像那样就能靠近他一点似的,“就算打得过冥主,可你不要让我担心啊连三哥哥!我很担心你,”她认真地,言辞切切,“别让我担心啊!”
明明那句话说得声并不大,可就在话音落地之时,结界中的冰柱竟忽地停止了龟裂,惘然道中狂烈的暴风雪也蓦然静止,片片飞雪转瞬间化做万千星芒飘落而下。
飘落的星芒之间,结界中持着寒铁神兵的白衣青年微微低头,唇角微扬,五指握紧手中触地的戟越枪略一转动,便有巨大力量贴地传感至五轮冰柱。只见上接屋梁的冰柱猛地倾倒,在倾倒的一瞬间那封冻的寒冰竟全化做了水流,形成了一帘极宽大的水瀑,悬挂在了廊道的横梁之上。
如此壮阔的变化,似自然之力,却又并非自然之力,令人心惊。巨大的水瀑之中,冥兽们总算得以喘息,却再不敢造次。
那一长串冥司仙姬终于自漫天星芒之中回过神来,瞧着被水流制在半空中保住了一条命的冥兽们,齐齐施下大礼:“谢三公子手下留情。”
打头的女官在衆人之礼後又独施一礼:“冥主早立下冥规,世间诸生灵,若有事相求冥司,需独闯断生门兼惘然道,闯过了,冥主便满足他一个与冥司相关的愿望。”
玄衣女官屈膝再行一礼:“既然土伯和冥兽们皆阻拦不了三公子,三公子便得到了冥主这一诺,故而此时,飘零斗胆问一句,三公子此来冥司,却是有何事需我冥司效力呢?”
三殿下已收回了长枪,背对着那一帘囚着五大冥兽的水瀑。待那自称飘零的玄衣女官一篇客气话脱口,躬身静立于一旁等候示下时,三殿下方道:“我要去轮回台找个人,请女官带路吧。”他垂头理着衣袖,口中很客气,目光却没有移向那些玄衣仙姬们一分一毫,是上位者惯有的姿仪。
一个凡人,对一衆仙姬如此,的确太过傲慢了。国师心细如发,难以忽视这种细节,主动硬着头皮向季世子解释:“我关门师兄,呃,他道法深厚啊,常自由来去五行六界,神仙们见过不知多少了,故而才不当这些个冥司仙子有什麽要紧,态度上有些平淡,全是这个因由。”他还干笑了两声力图缓和现场僵硬的气氛,“哈哈。”
但季世子没有理他。季世子一直看着成玉。
他看见面前的水晶屏障突然消失,成玉提着裙子直奔向连宋,他从不知她能跑得那样快,连三便在此时转身,在漫天星芒之中,他张开手臂,她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季明枫突然想起来蜻蛉曾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世事如此,合适殿下的,或许并非是殿下想要的,殿下想要的,却不一定是合适殿下的。但殿下如此选择,只望永远不要後悔才好。
蜻蛉同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中有一些怜悯,他过去从不知那怜悯是为何,今日终幡然明悟。因为後悔,也来不及了。
成玉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候,他对她,真的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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