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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後,到了翡翠泊。送亲队在湖口的三角洲处安下了营寨,天步他们则在营地数丈之外安顿了下来。
国师最近话本子看多了,入戏甚深,悲怜世间有太多痴情儿女缘悭命蹇,连带着也很同情连宋和成玉。加之见三殿下似乎也想开了,一副世间规则皆不在我心的无悔模样,国师更誓要撮合二人,觉得人神相恋,虽然困难重重且为天地不容,但正因如此才凄美动人嘛,是很值得相帮的一件事了,就挺兴冲冲地天天给天步出主意,手把手教她如何当一个三殿下感情路上的好助攻。
国师是这麽和天步分享心得的:“有个话本叫《西厢记》的,不知道天步姑娘你有没有看过。《西厢记》里的秀才张生和小姐崔莺莺闹矛盾了,就是靠崔莺莺身边的丫鬟红娘从中说合。为今之计,我看天步姑娘你也不妨效法那红娘一二……”
天步当然没有看过《西厢记》,她也不认识什麽张生和崔莺莺。她对国师的话半信半疑,但天步从来是个急主人所急的忠仆,看连三因和成玉闹僵了,整日郁窒不乐,自然也想帮主人解忧。她就谨慎地把《西厢记》找出来认真地研读了一遍,看完之後,惊觉国师的鬼话居然有几分道理,她效法红娘去说合说不定还的确是个令连丶成二人破冰的好法子。
天步沉吟一番,径直去了成玉的营帐。
天步本以为成玉既恼了连宋,那必然也恼她,求见成玉应该不大容易。没想到并未遇到什麽刁难,很快就被她身边那个梨妖侍女领进了帐中。
大漠飞雪不断,帐中却很暖。少女像是刚浴过身,水红色中衣外,一件白底织金貂毛大氅斜披于肩。她侧靠着一张红木凭几,倚坐于雪白的羊毛毯上,螓首低垂,亲自给天步斟了一碗酪浆茶。
跪坐在一旁的梨响将茶捧给天步。
天步喝了一口,味道很怪,她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正琢磨着如何同成玉提起连宋,少女倒先开了口:“听说叠木关以西的住民没有饮茶的习惯,大家都是饮酪浆,我不太喜欢酪浆,前几天趁着他们煮浆时,偷偷添了浓茶进去。这种以茶改良後的浆我喝着觉得还可以,倒是没有纯浆那麽难以下咽了,天步姐姐觉着怎麽样?”
成玉仍称她为姐姐,态度自然地同她闲谈,就像她们还在平安城。但天步立刻就辨出了差别。平安城中的玉小公子纯稚可亲,同谁都能相处得好,可此时坐在她面前的红玉郡主,却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之意,犹如瑶池之花,不可攀折。
终归是物非人也非了。
天步斟酌了一下,答非所问地向成玉道:“郡主既不喜酪浆,又何必勉强自己。虽说添了茶味,但酪浆便是酪浆,终究不如茶汤可口。”
成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入乡便要随俗,总是要习惯的。”
天步静了静:“不知道郡主想过没有,或许您可以不用入乡的。不入乡,自然就不需要随俗。”她佯作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正轨,轻咳了一声,“关于郡主和亲之事,我想公子处必定已有了一个万全之策……”
成玉打断了她:“天步姐姐。”她出声,声音稍显突兀,但因轻柔平静,因此并不令人感到不自在。她温和地向着天步笑了一下:“许久不见,我们还是聊点更有意思的事吧。”
天步愣了一下,她想过成玉可能不太愿意同她聊起连宋,但没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制止自己,那些在心中揣摩了许久的话就这样被堵在口中。然她二人从前的交情,皆是因连宋而起,此时要绕开她家殿下聊点别的,天步一时也不知从何聊起。
成玉替她解了围:“说说长依吧。”凭几上搁着一只银壶,镂空的壶柄上以红线系了串银铃,“长依,她是怎麽样的?”成玉低头拨弄着那串银铃,在银铃的轻响中出声。
那声音很轻,因此显得缥缈,天步有些疑心自己听岔了:“什麽?”
就见成玉擡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很浅淡地笑了一下:“哦,你应该还不知道。”她柔声解释,“我从烟澜处听说了。大将军的真实身份也好,烟澜同长依的关系也好,还有大将军同长依的渊源,我大概都知道了。”
眼见天步脸上浮出震惊,她觉得有趣似的,再次笑了一下。“那时候长依,”她以手支颐,纯然感到好奇似的:“她为什麽没有和你们的殿下在一起?”
天步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从来心软又好哄的成玉,如今面对连宋会是这个态度。原来二人之间隔着长依。成玉既是从烟澜处得知了长依的存在,那天步大概能料到烟澜都在成玉面前说了什麽,她不禁有些气恼,心念电转间,定神向成玉道:“我不知十九公主曾对郡主说了什麽,但郡主心里应该知道吧,殿下喜欢您,十九公主她一直看在眼中,因此而嫉恨您也是有的。若她的话令您感到不快了,您大可不必当真,她不过是想离间您和殿下的关系罢了。”
成玉微垂着眼,暖灯映照之下,她的侧面柔和静美,没什麽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麽。
天步也不知成玉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心里这样疑惑着,面上却不显,只继续道:“至于殿下为何没有和长依在一起,自然是因为殿下并不喜欢长依,而长依也不喜欢我们殿下。”停了停,她又补充了句,“九天之神皆知,长依喜欢的是三殿下的兄长二殿下桑籍。”
成玉静了片刻。“哦,他果然是爱而不得啊。”她依然托腮靠着凭几,眼睫微垂,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很平直,听不出来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天步却蒙了,她完全没搞懂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得欠妥,以至于让成玉得出了这样荒谬的结论。“不,”天步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补救一下,“郡主你真的误会我们殿下了,殿下他对长依着实没有男女之情。所谓助她成仙丶照看她,乃至後来救她之类,不过是殿下他……”
但她没能将解释的话说完整,成玉突然打断了她:“你又怎麽知道呢?”是个反问,语气并不强烈,因此并不显得迫人。
在这个问句之後,成玉托腮的手放了下来,一直凝于虚空的视线落到了天步脸上。她看了天步好一会儿,然後将视线移开了:“喜欢一个人,其实是很自我的一件事,若有心遮掩,旁人便更难以看透,到底如何,唯有自知罢了。或许有时候,因对那人好已成了一种本能,所以连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和婉,像只是在就事论事,“譬如我从前就并不知道我喜欢你们殿下,很久之後才明白,原来那竟是喜欢。”话罢她再次拨了一下那系在银壶手柄上的银铃。
天步怔住了,她没想过记忆中那总是快乐无忧丶孩子般纯真的半大少女,有一日想事也会这样深。半晌,她喃喃:“郡主你……是这样想的吗……”
连宋和长依之事,她其实从来没有细思过,她只是盲信了自己对连三的了解,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自己的判断罢了。但就如成玉所说,连宋到底对长依是如何想的,她又怎麽能知道呢?三殿下是真的不喜欢长依吗?天步不禁也有些恍惚了。
就在天步恍惚发呆之际,成玉再次主动开了口:“或许有些事,的确是烟澜骗了我,但她是长依的转世,这总是没错的。”她微微抿唇,含着一点不认同,淡声,“不过我不相信得你们殿下如此高看的长依会是烟澜那样。”她停了一下,“长依是怎麽样的,你和我说说看吧。”
这已是今晚成玉第二次开口让她谈长依,天步想,看来她对长依真的很好奇。
天步其实有些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和成玉聊长依,但转念想很多事既然成玉已知道了,那她在她面前追忆几句故人应该也无伤大雅,一味回避反倒容易又起误会。
“长依,她和烟澜公主长得很不同,比烟澜公主要更貌美一些。”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一边观察着成玉的表情,一边斟酌着言辞:“长依是花主,人也像是一朵雾中花,总是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你以为她是这样,但她其实又是那样,仿佛有一千面,是庄肃的九重天上难得趣致的一位女仙。”
看成玉托着腮,仿似听得很专注,天步娓娓继续:“长依也聪明,那时候殿下代理花主之职,将她安置在座下。您也知道殿下的,逍遥无羁,许多事都懒得管,因此花主这个职位上的差事,大多都交给了长依担着。长依能干,每一桩差事都完成得极出色,所以没多久,殿下就同掌管仙籍的东华帝君打了招呼,让出了花主之职,将长依推了上去。长依心好,人也玲珑,兼之又有才干,因此当年虽是被破格擢升为花主,但她座下的花神花仙们都很拥戴她。”
回忆到此,天步默了一下:“长依在花主这个职位上兢兢业业了七百二十年,诸神皆对其赞誉有加。”她有些沉重地顿了顿,“原本她是会前途无量的,奈何为情所碍,最後为了成全心上人,不幸魂丧锁妖塔。”她轻轻叹了口气,“再之後的事,郡主你便知道了。”
她简单述完长依的生平,等了一会儿,见成玉没有回应,不禁擡头看去。
成玉垂眸沉默着。这是今晚她常有的一个动作,但此刻,那没有表情的脸却不像是在思考,而像是走神。帐外寒风呼号,即使以毛毡做门帘也嫌不够厚实,风寻着缝隙扑进来,灯苗摇摇欲坠,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成玉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这时候,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听起来,长依不错。”她对天步说。想了想,又道:“是个很难得的女仙,配得上他,这很好。”说完这句话後,她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消失了,面容空白,装点着一缕倦色。
天步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成玉今日笑了很多,就像她依然还是过去那个温和的少女,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些笑都很轻丶很淡,且转瞬即逝,再也寻不出过去的烂漫赤诚。更像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僞装。
天步的内心有些复杂。但不等她有更多的感慨,便听成玉又道:“长依是这样,才不会让人意难平。”这句话有些莫可名状,但天步却隐约觉得,自己懂了成玉的意思。果然听她又补充了一句:“复归的长依,应该不会再那麽死脑筋,希望大将军能得偿所愿吧。”
天步擡眼望过去,看着少女那淡漠而美丽的侧影,突然记不起曾经的成玉是什麽样了。依稀记得是活泼勇敢的少女,总是很有朝气,不怕碰壁,无论在连宋那里吃了多少次闭门羹,也有执着的勇气。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很笨,看不穿连宋是在故意躲她,听自己说公子不在府中,会有点害羞,又有点赧然地对她说“没关系我明天继续来找他”,还会切切地丶好好地嘱咐她一旦连宋回府一定要派人通传她。
可那个少女,她那些天真热切的神色,她的一颦一笑,天步却忽然记不清了。眼前唯有她如今这副淡漠沉静的模样,仿佛很懂事,很通透,又善解人意。
天步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可惜。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麽,喝完了一整碗酪浆茶,踌躇了片刻後便告辞离去了。成玉没有挽留。
回去的途中,天步隐约觉得这次对成玉的拜访非但没能帮到三殿下,反而将这桩事搞得更复杂了。她揉了揉额角,想着得立刻去找三殿下请罪。但回到他们那片小营地时,却并没有寻到三殿下。
营地里只有烟澜那个叫作青萝的婢女惶惶地守在帐篷中。婢女颠三倒四禀了半日,天步才知道,就在她前去成玉的营帐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烟澜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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