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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晓得是谁打小报告吗?”婉萍问。
姜培生摇摇头:“我自然不会知道的。我有时甚至想,他老兄还不如当时死在战场上,总比这样死于背后枪要好得多。”
“要是因为过去的事情有意压着你,就算升了少校,那你往后又该如何呢?”陈婉萍问。
“熬过了这三年,我总算等到时来运转的机会,”姜培生说到这里,双肩放松下来,抿了口茶水说:“今年8月我要进中央陆军学校进修两年,就当是回炉重造一遍,跟过去那些画开分界线。”
“哦,那还好!这有点就像我们考试,如果第一年出了问题,第二年补考过就行了,”婉萍天真地说。
“哪有那么容易,是我说想回去重新学习就能学习的?你把军队当菜市场了,我这次的机会是跟小鬼子拼了命才换来的。”姜培生说:“日本人炮轰上海后,教导总队抽了些人出来编入了第五军。我们从南京出发,四天后进入麦家宅阵地协助527团驻守,第二天佛晓日军的飞机就来了,狂轰滥炸一气。九点多,有小股日军发起了冲锋,但很快就被我们打掉。到中午十二点,一下子扑上来几千号小鬼子,他们人多,火力足,打死了我们不少弟兄。”
姜培生说到这里停下来,他的脸色变得沉重,语速也不由得放慢了:“我下面一个排长中了两枪,其中一枪打穿脖子,当场就断气了。还有个上等兵肚子中枪,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人没立刻死,躺在战壕里一直喊疼。我本想叫两个人把他抬到后面医院去,但小鬼子火力太猛,我们根本冒不了头,没办法只能给他个痛快。”
姜培生没有刻意地去讲血是怎样迸溅的,肠子是怎样流出来的,痛苦的喊叫声是怎样地戳人耳朵。仅仅是这样语言简单的平白描述,就已经足够让陈婉萍感到强烈的疼痛与面对同胞之死的悲伤,她的双手十指攥在一起,看着姜培生问:“你的耳朵也是在那里受伤的吗?”
“嗯,”姜培生应了声,伸手摸向缺了一小块儿的右侧耳朵:“说起来我是真的走运,有一颗炮弹就在我旁边不到十米的地方炸了,飞起的碎片擦着头盔把我的耳朵削掉了一块儿。如果再偏几寸,绝对会在脑袋瓜上穿个孔。”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陈婉萍心中暗暗想着金鸣寺的菩萨也许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
“后来呢?”陈婉萍问。
姜培生说:“我们在麦家宅阵地守了两天之后被换下来休整,其实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上一块肉给削掉了,因为大家打得很惨,那点疼痛是没有太大知觉的。还是到了医院后,一个护士以为我的脑袋被打破,拿来了纱布清洗才发现只是耳朵多了个缺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婉萍轻声道。
“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姜培生说着,忽然拍了下额头,然后从上衣兜里取出来一个铁皮盒装的推给陈婉萍:“光顾着说话,忘了把这个给你。”
“这什么?”婉萍没有拿过去,扫了一眼盒子问。
“巧克力,意大利进口的巧克力,昨天从上海离开时买的。”姜培生说:“我猜着你应该喜欢吃甜食吧,小姑娘都喜欢吃甜食,拿回去尝尝?”
“我可不能收你东西!要不然,我爸爸又该在家里生气了。”陈婉萍撅起嘴摇头。
“这样啊,”姜培生顿了会儿说:“既然你不好收,那巧克力算是我送给陆淑兰的。她今天帮我把你叫出来,一点小礼物算感谢。”
婉萍犹豫了,姜培生见状连忙补充说:“不是送给你的,是感谢你朋友淑兰。婉萍,你总不好帮人家拒绝嘛。”
“唉哟,你这个人!”婉萍嘟哝了一句,她发现姜培生在送礼这方面真堪称是博士毕业,他总有许多让人不好拒绝的借口。
“好的嘛,我带给她就是了。”婉萍皱着眉,收下了精致小铁盒,然后站起身对姜培生说:“时间不早了,我下午还有课,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姜培生站起身。
两人重新走回女大门口。婉萍要进门时,姜培生又把她叫住,说:“去年12月的时候。我一时冲动打了周子寅。我想你和瑛子肯定会对我有些误解,但让我直接去找陈瑛,她大概是不乐意见我,所以能不能劳请你转告瑛子,我对他们学生组织并没有任何恶意,也从未觉得“不抵抗”是正确的。我是个军人,我需要服从命令,但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去跟小鬼子拼命,而不是在站在路中央拦截他们。”
“噢,我说你怎么忽然来找我呢!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到现在才终于说实话了,你就是冲着我表姐来的!”婉萍觉得心里发酸,在面上却要撑着一张笑脸说:“放心吧,我表姐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她明白真正不愿意与日本人打的不是你,她跟你没什么好生气的。”
陈婉萍话说完,径直地跑进学校,她听见身后姜培生在急声叫她,但没有回头。
无锡景
婉萍心里难受极了,一回到宿舍眼泪便掉下来。她把那盒巧克力扔在桌上,然后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怎么了?”陆淑兰见状连忙起身坐在婉萍的床边,轻拍她的后背:“怎么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回来就哭了呢?不会是那个姜培生欺负你了吧?”“他没欺负我,但他要气死我了!”陈婉萍拖着哭腔气呼呼地说:“大热天的,我陪他喝了半天茶,拉着我叽里呱啦地讲了好多话,结果兜一大圈子到头来就是为了让我给表姐带话的!我为他能活着回来那般高兴,结果他就把我当个传声筒!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个姜培生真是气死我了。”“你这气生得好没理由!你明明出门前就想到了,姜培生可能是找不着陈瑛才找你的。”陆淑兰坐在旁边一点没安慰,反而是泼了桶凉水上来。不过这话也有好处,就是婉萍听完一下子停止了眼泪,她眨眨眼睛侧身坐起来,深吸口气,看着陆淑兰说:“那也是姜培生不好,他就应该见着我直接说让我给表姐带句话。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气!他拉着我去喝茶,讲了半天他们在淞沪打小鬼子的事情,最后才说让我给表姐带话,这是什么意思啊?是觉得直说我会不干吗?这样小瞧人,我当然要跟他生气了。”“你生气是因为他小瞧你,还是因为吃醋了。”陆淑兰的眉梢一挑,抿嘴微笑。“吃什么醋,我又不喜欢他,”陈婉萍大声说。“对啊,你又不喜欢他,那现在哭什么?”陆淑兰说着,看到陈婉萍扔在桌上的那盒巧克力,伸手拿过来看着上面的牌子说:“意大利进口的巧克力哎。这个也是他让你带给陈瑛的?”陈婉萍抽抽鼻子,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摇了下头说:“没有,他给你的。”“他给我的?我们就中午见过一次,姜培生送我这个做什么?”陆淑兰晃晃手里的巧克力,对着陈婉萍笑:“姜培生又不是个半仙,能掐指一算就知道今天中午会遇着我。你说这个是他给我的呀,还是给你的呀?”“反正他说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呗!”陈婉萍还在生着闷气,抱着膝盖说。“好的嘛,就当是给我的好了。”陆淑兰说着打开铁盒子,因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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