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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已经回忆不起那时候想说什么了,大概只是几句他从不肯听的老生常谈吧。他兴许是猜到了,所以没有来见我,我却因此生出了执念,魂魄不肯入地府,在自己的尸体旁边飘了不知多久,看着我被拖出诏狱挂上城门楼,看着我被七手八脚地敛进棺材,看着我被深深埋进那处僻静的峡谷……一直到我的坟头开出小花,我都没能见到锦湆。 后来某一日,我托腮看着一只翠羽小鸟踩在我的坟头上蹦蹦跳跳地啄食草籽,黑豆豆眼中映着天地万物,云卷云舒,其中并没有我,也不需要我。 我忽然就想开了。 于是到了地府。 地府很热闹,老锦家的祖宗们轮番拉着我哭,对着我痛骂他们的不肖子孙;枉死的百姓也拉着我哭,感慨林大人您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为什么好人没好报;连判官都来拉着我哭,问我能不能把功德金光收一下,他们眼睛疼…… 他们拉着我哭过一轮,换一批人拉着我又哭一轮,然后再换一批……我觉得不对,怎么地府的鬼越哭越多了?抬头一看——哦,原来是锦湆正在上面发疯,致力于把全天下的人都送下来给我陪葬。 我这才发现,他之前畜生得挺保守的。 锦湆这个人,总能给我惊喜。从前每次我以为这就是他的底限了,他不可能再干出比这更畜生的事情了,他就会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是我低估了他的潜力。 我承认我不够了解他。 所以我想不明白,明明我死前 25 从汤池出来,天已经擦黑。 锦煜一路闷头往前走,头也不回。 我抄着手跟在后面,眼看他拐进客栈直奔楼梯,唤了他一声:“不吃些东西么?” “不吃,累了。”他扔回硬邦邦的几个字,噔噔噔拐过转角。 店小二本来满脸笑容地迎过来,差点被他迎头撞飞。他眨巴着眼睛目送恨不能把楼梯跺塌了的锦煜上楼,又为难地看向我:“这……?” “没事。”我安慰店小二,“这小子因为我骂他祖宗骂的不够狠,跟我闹别扭呢。” 店小二:? 楼上适时传来“哐”的一声,是门被大力扣上的动静。 我估摸着这位气性颇大的小犟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门,便问店小二:“镇上有药铺吗?” “啊?……啊!有,城东和城西都有!”店小二回神,眼珠子灵活地上下一扫,脸上浮起了然的神色,“客官瞧着是受了风寒?要是需要看诊,就去镇东的仁济医馆,他家坐馆的医师都是顶厉害的!如果是抓药,那去镇西的和康医馆更便宜!” 我给了他几枚铜钱作为答谢。 他欢欢喜喜地伸手来接,眼睛忽地一亮:“客官是从京城来的?” 我好奇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嘿嘿,您别看小的就是个伙计,眼睛可利着哩!”他捻起一枚铜钱,得意地道,“这铜钱是去岁才铸的,只在京城里流通,外头少见,唯有像您这样从京城来的客官才会用哩!” “原来如此。” ——看来这枚就是第三种流通的铜钱了。 那枚铜钱上刻着一个【泰】字,颜色稍显暗沉,细看做工质量还不如前两枚,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我作为一个“京城来的”,也不好问偏远镇上的店小二去年为何会突然铸新钱,只能先记下,打算回头再找人打听。 店小二将铜钱收好,热情地问道:“客官,您这脸都白成这样了,不宜走动!不如小的找个人帮您把医师请来店里给您看诊?咱家掌柜的同医馆东家的也是老朋友了,只要这个数——” 本冤大头听出熟悉的套路前奏,生怕那个手欠的破孩子突然又踩着他的话冒出来把我拉来扯去,连忙打断:“大可不必!!!” 他神色颇为遗憾。 我正想嘱咐别的,忽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客房大门。 天色已晚,客栈二层挂着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一片昏暗,反倒是室内的烛火更亮——锦煜在屋子里不知道,他躲在门口偷听的影子就映在门上呢。 我努力压住嘴角,嘱咐店小二:“劳烦再替我准备一份饭食,如果楼上那位闹别扭的小……公子,一个时辰后还没出来,就给他送上去。” “好嘞!” 店小二应了一声,顺着我的目光抬头,也看见了映在门上的影子。他心领神会,故意提高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道:“客官,要是小公子不肯吃饭怎么办?” ……好上道的伙计。 我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又多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配合地重重地叹了一声:“唉,那他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没办法,为了避免讨他的嫌,我今晚就不回来住了,在街头凑活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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