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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偶伸出片状的手臂感知了片刻,头一低—— 咚。 它的脑袋掉在了我掌心里。 我:“……” 萧寂很淡定地摸索着举起自己的扁脑袋按回扁脖子上,重新点了一下头,答道:“是。”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那位‘尊主’就是谋划让魔域降临人间的那名天魔……我用指尖点了点立功的泥偶,耗费法力重新给它塑形回正常模样,这才继续问道:“你的敛气术是和尊主学的吗?” “是。”它再度点头。 果然。 天魔的气息只在内院残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缕,淡薄得难以分辨出源头与去向,根本无法追踪。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倒是让我想起烬尘,若不是他离去太匆忙、我又追踪得太快,恐怕连那一丝痕迹都很难抓住…… ……难道魔域的功法在敛气术方面都如此卓绝吗?我在北方战场和天魔打了两百年,怎么没遇到哪个天魔如此懂得收敛自身气息? 泥偶习惯性地在我掌心里跪坐下来,见我半天没有说话,主动问道:“老祖是在找尊主留下的气息吗?我可以帮忙。” “……你是为了早点找到尊主,让他杀了我,好把你救回去?”我好笑地问。 “不是,是我不想被揣进老祖的袖子。”它很平静地说,“里面都是陪葬的纸人,我躺在里面,感觉我死了。” 我:“……”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你就留在外面带路吧。” “多谢老祖。”它很有礼貌地俯身行礼,从我手掌边缘跳下去,啪唧一下摔扁在地上,又很熟练地坐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腿,把自己搓圆,然后爬过门槛,没有丝毫迟疑地指向一个方向,“老祖,尊主往这边去了。” 我拦住立刻就要跟上去的锦煜,谨慎地先放出一缕风入内探查。 “哗——” 院中的荒草在同一时刻向内倒伏,又随之向四面八方分散。 神识顺着风的轨迹蔓延,拂过草尖与木茬,钻过残破的窗棱,攀上焦枯的梁木,渗入每一道砖石的缝隙。我闭上眼,在心中回忆着林宅的布局,在一片黑暗中铺陈开夯实的青砖,以此为地基,向上勾勒出庭院、厢房、游廊,点染砖瓦梁柱的色泽与纹理,随后—— 以院门为起始,劈成两半的匾额掉落,整齐的青砖被从缝隙中生出的杂草挤碎、顶翻,房屋转瞬在大火中垮塌,焦黑的残骸随之散落,被蔓延的荒草所覆盖;雪白的院墙被熏得一片焦黑,瓦片在震动中松脱,又在数百载的光阴中被风雨所侵蚀,碎片被尘土埋没;院中的槐树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无力支撑,倒下的主干砸断了横梁,却被歪斜的坊柱与交错变形的檩条合力托住了,顺着屋脊横生出了新的枝桠…… 神识乘着风在这座历经沧桑的废弃宅院中游走一圈,将我记忆中的林宅化为一片斑驳的废墟。我最后“看”了一眼记忆中的小院,掠过已经被烧成空地的残损地基,慢慢睁开眼,接住那缕折返回我手中的风:“……里面什么都没有,走吧。” 萧寂迈开腿,啪嗒啪嗒地率先跑进荒草丛。 126 林家祖上出过一位工部郎中,宅院占地面积颇大,又不曾分家,在我印象中有数十口人,我与母亲和叔父住的只是其中一座小院。幼时觉得这座宅院很大,可以容我从这边跑到那边。如今站在院中四顾,却觉得……确实好大。 毕竟房子都烧没了。 我甚至可以一眼从前院看到三堂叔家。 ……以前叔父经常说,如果我三堂叔如果还活着,他就当不成镇上最好的工匠。看来他没骗我——他的屋子连地基都烧没了,三堂叔生前盖的屋子倒是还剩了半边没塌呢。 不得不说,三堂叔的手艺确实非同一般,一座屋子竟然同时用了四椽栿和六椽栿!我从来没想过这两种结构还能一起用…… “林——你要去哪儿?!”锦煜一把拽住我。 “去看看我三堂叔的遗作……呃,没什么。”我回过神。 他仔细地看了我几眼,确认我只是习惯性走神,而不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这才放松下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麻烦了,我就是随口一提。”我笑着摇头,“正事更……” “正事让那条狗去做。”他打断我,目光扫过萧寂的方向,十分恶毒地嗤了一声,“狗不就是用来闻味儿的吗?” “可是……” “林神君,你说了你想去看。”他转回头,又一次打断我,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他说的这么郑重,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说其实那座房屋的构造用神识一扫就已经记住了,不必特意走过去看,可是对上他映着碎光的眼眸,好像忽然就忘了该怎么用神识,踌躇着小声问道:“……那,我真的去了?” “我陪你。”他也压低了声音。 明明四下无人,却莫名有一种在背着别人干坏事的感觉。我心跳不由加快,轻声应道:“好。” 于是他拉住我的手腕,借着残垣的遮蔽,矮身钻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我们与外界隔开。荒草遮蔽了天光,视野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黑色背影。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云娘那句‘避着人钻小树林’的调侃,有些说不上的心虚和慌乱,指尖不自觉地收拢,回握住了他的手腕。 锦煜的手一颤,扣在我腕上的手掌紧了又松,渐渐渗出些潮热的汗意。他的食指悄悄曲起,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内侧轻轻下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抿了抿唇,垂下眼睛。 ……反正这里又不是街上,没人会看到。和他牵一下手……也没什么吧。 前方传来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那根手指顿了顿,继续向下,微微颤抖着,轻柔地刮蹭过我的掌心,试探着,一点点挤进指缝…… “啪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寂奋力拨开荒草追了上来,仰起还有点扁的脑袋,用它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向我表忠心道:“老祖,我也可以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和锦煜同时面无表情地看向它:“……” 泥偶困惑地歪了歪扁头:? 它似乎无法理解我们为何沉默,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老祖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也……” “啪唧——!!!” 话还没说完,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泥偶头顶,瞬间将它的泥巴脑袋连同大半个身子一起锤进泥土!紧接着一只靴子重重踏上,发狠地来回碾磨,硬是把那圆滚滚的身子碾成了一张薄薄的泥片!!!!! 锦煜额角青筋跳动,脚下死死地踩着泥片碾了又碾,直到泥片被彻底嵌进砖缝再无声息,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愤恨的喘息。他收回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走了。” 我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嗯。” 我们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一前一后绕开那片还在抽搐的扁片,默默地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127 走出一段路,确认那恼人的啪嗒声没有再跟过来,锦煜才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一边伸手替我拂开及腰深的荒草,一边不经意地靠拢过来,余光偷偷摸摸地瞥向我的手,嘴里没话找话似的问道:“你小时候也会走这条路吗?” “那倒没有。”我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忍着笑实话实说,“我小时候去三堂叔家,一般不走直线。” “……” 他果然被噎了一下。 我轻笑出声,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引着他拐进一条只剩地基的狭窄小径:“小时候我会走这条路,这里原本是一条游廊。” “我家算是镇上有名的工匠,十里八乡要起新房的,多半会来我家请人。完工后剩下的边角木料按规矩是不能留在主人家的,默认送给工匠处理。那些都是好料子,劈了当柴烧实在可惜。不知是哪位叔伯的主意,就用那些料子仿着大户人家的样式,在家里搭了一条游廊。这样遇到雨雪天,家里人走动也方便些。 “说是‘游廊’,其实两旁没什么景致可赏。母亲以前倒是沿着廊边撒过一些花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出来的都是杂草……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条游廊,因为顺着它可以走遍全家。家里人虽然也有矛盾,但待我都很好。他们怜惜我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叔父屋子里又没个女眷帮衬,怕我没人照顾。所以隔三岔五,便有某位婶婶招呼我去他们家里吃饭,或者来帮我补一补衣服,来回走的也是这条游廊。 “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叔父要教训我的时候,我就顺着游廊往伯公家跑。叔父总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揪我耳朵……可惜这招没用过几次,叔父就学会揍我之前先关院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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