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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在前方的是两只身形浅淡的小厉鬼,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面容模糊得不辨男女,被周遭雾气映得浑身泛青。他们似是新死不久,举手投足都要比前方的鬼活泼许多,此刻正手挽着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互相打气。 “黑兄,你已苦修月余,每夜都勤晒月光,比起上个月定是强了许多!” “白兄,你上个月差一点就能摘下树叶了,此番定能成功!” 他们彼此鼓励完,察觉到身后有人,齐齐回头看来—— “哇——!” “哦——!” 两声低呼之后,两只小鬼迅速头顶着头偷偷咬耳朵。 “是红衣大厉鬼,厉害的哩!” “黑的那个比他矮,是大厉鬼的跟班吧?” 锦煜的脸刷地沉了下去。 黑衣小鬼见状立刻改口:“噫,他表情好凶,也厉害的哩!” 白衣跟着连连点头:“厉害的哩,厉害的哩!” 我忍俊不禁,向他们拱手一礼:“敢问二位鬼兄,方才你们所说的‘摘树叶’,是为何意?” 两鬼对视一眼,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这是东之鬼王定下的规矩!欲要进入鬼市东坊,必须要有能力从‘鬼木’上摘下一片树叶!” “摘不下,就不许进!” “一只鬼一个月只能尝试一次!” “我们都来第三次哩!” 我有些好奇:“东西两坊的规矩不一样吗?” 白衣小鬼使劲儿摇头:“不同哩!只有东坊有这个规矩,西坊……什么鬼都能进。” 黑衣小鬼压低声音接话道:“但进去可未必出得来!” 白衣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瞎说什么!”说完,又凑过去悄声咬耳朵,“你想转世啦!他们可是大厉鬼,万一是西坊出来的,把咱俩抓进去怎么办!” 我很奇怪:“西坊还有如此严苛的律法吗?” 不过是议论了几句。 两只小鬼支支吾吾,都不敢回话。 我想了想,取出那枚“昆仑好厉鬼”腰牌展示给他们看,温声道:“我们是昆仑厉鬼,初来鬼市不懂规矩,心中实在忐忑,只想跟两位前辈打听一二。” 他们把眼睛凑到腰牌上看了半天,似乎是不认识,但至少确认了我们不是西坊的鬼,神色放松下来。 白衣小鬼这才小声道:“我们也没进过西坊,都是听说的哩……据说西之鬼王为令众鬼安居乐业,制定了一套和人世差不多的律法,还会定期收容无坟可归的孤魂。” “这不是好事吗?” 黑衣哼了一声:“地底下哪有白得的香火?我们认识的小鬼进了西坊,可没有一个出来过!” 白衣跟着用力点头。 我听得皱眉。 ……进坊市有限制可以理解,但为何要限制鬼魂离开坊市? 然而两只小鬼所知有限,说不出更多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排到了鬼木下方。 自下向上仰望,树叶青幽,繁密而细长。每逢夜风拂过,满树的枝桠便会簌簌轻颤,犹如无数垂下的鬼爪在雾中缓缓招摇。 黑白小鬼顾不得再跟我闲聊,互相握拳打气一番,纷纷跳起来抓向树叶,却都没能摘下,反被叶片勾住,悬在半空。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左拽右扯,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锦煜转向我,用眼神示意。 我摇了摇头。 ——东坊既然设下这条规矩,必定有它的道理。即便我们现在帮忙让他们进入坊市,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形,反倒容易害了他们。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两只小鬼努力了半天,终是力竭放弃。他们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不忘互相鼓劲,约好下个月再来尝试。 鬼木的枝叶在他们背后摇动,叶片摩梭,发出若有若无的嬉笑声。 一支细长的鬼手悄然递至我眼前。 我应邀伸手,捏住一片垂下的树叶。 指腹触及叶脉,能感知到其中蕴着微薄鬼气。本以为需要动用法力,不料稍一用力,叶片便轻巧地脱离枝头,落在掌中。 我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原来不是树叶很难摘,而是那两只小鬼太过孱弱。 厉鬼皆因执念而生,心性定是在某处偏执入骨,比活人更容易失控,凑在一处时难免发生意外。东坊禁止弱小鬼魂进入,或许反而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叶片在我手中盈盈发亮,鬼气凝成一线,轻飘飘地指向前方。 左右各有一线鬼气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回头看去,一个是锦煜,另一个居然是萧寂——挎着小布包的泥偶顺着气根攀上了高处,手中竟也举着一片与他等长的树叶! 他对上我的视线,面无表情,努力把叶子又举高了一点。 “……做得很好。”我试着夸奖道。 他眨了眨眼,露出少许茫然,动作却很快地从气根上溜下来,落在我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穿过垂落如帘的气根帷幕。 206 眼前的雾霭倏然散去,一串串红白灯笼高高挑起,照亮了喧嚣的长街。 这便是鬼市。 往上看,高高矮矮的房屋随意又歪扭地搭接在一起,招牌与灯笼杆从缝隙中杂乱地支出,一排排、一列列地垂挂着长长的各色丝绦,随风摇曳。 往下看,大大小小的摊位挤满了墙根下的每一处空隙。光鲜些的便搭个架子,整齐地挂着货物、摇着铜铃;破烂些的便铺开一块麻布,摊主和货品一同乱糟糟地堆在上面,任由客人挑选。 那些“客人”大多都是人形,以色泽艳丽的披帛与纸花遮掩了身上的狰狞死状,轻飘飘地站在摊前挑挑拣拣,身后跟着同样轻飘飘的彩衣童子。也有那实在遮不住的,便大剌剌地袒露着空荡的肚腑,蛮横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引来一片骂声。 一只大头小鬼飞快地从大摇大摆的壮汉脚下爬过,凑到我面前,举起一片泛黄的草席,笑嘻嘻地问道:“几位可是初来鬼市?需要地图吗?” “不……”我随意瞥了一眼那似乎是用骨灰画出的粗糙地图,不小心记下了,只好尴尬地改口,“多少钱一张?” 小鬼先伸出一根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又多伸出了两根。 我:“……” 唉。 算了,这小鬼头大肚圆,四肢细瘦,显然是只饿死鬼,想来生前是个可怜人。三钱便三钱吧,也不算多…… 伸向大布包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锦煜瞪了我一眼,下巴朝着旁边一点。 “……” 我乖乖与泥偶并排站好,静候陛下替我讨价还价。 等着等着,目光忍不住飘向周遭。 长街两侧的屋宇参差叠压,檐角交错,竟没有一处是规整对称的。檐下的梁枋上彩画斑驳,绘的也并非是寻常的祥云仙鹤,而是些百鬼宴饮、彼岸花开之类的诡谲图样,画风阴郁,用色却极尽艳丽,与人世迥异。 我看得实在心痒,见它就在几步外,便走过去仔细观察,顺着梁枋拐了两个弯,方才看全了整幅彩绘。 本想折返,可是一回头却看到一处门楼,下方的拱木竟是以肋骨拼接而成,温润苍白,每一层都因骨骼自带的弧曲而自然上翘,承转起合间浑然天成,阴森中又透出几分精巧的轻灵感。 还有东边那截飞檐,居然做成了蛇信一般的双头样式,这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图样上见过的设计! 西边那座歪斜的小屋也很特别,石质柱础乍一看是最普通的覆盆样式,细看那莲花纹竟用的是透雕,技法精湛,堪称举世罕见…… …… 等我心满意足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正蹲在一处纸扎铺子里。 柜台后,吊死鬼店主伸出长长的脖子,满脸疑惑地瞅着研究门扇上阴刻鬼面花纹的我。 “客鬼,您搁这儿瞅老半天了,咋地,是看上俺这门了?”他纳闷地问。 门上的鬼面也很纳闷:“就是,你老瞅俺干啥?想干架啊?” “妹有妹有……啊不对,没有没有,抱歉……” 我慌忙起身道歉,匆匆跨出店门。 店外鬼头攒动,彩绦飘扬,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喧嚷繁华的景象,一时竟辨认不出来路。我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走出这么远,懊恼地叹了口气,刚想找鬼询问东坊入口在哪边,一扭头却看到一个拎着泥偶、挎着布包的黑衣少年抱臂斜倚在店门旁的廊柱上。 门廊幽深,高悬的灯火落至他面前已变得稀微,映得那一身黑衣愈发沉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在暗色里清亮亮地望过来,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也不知锦煜跟着我到处乱走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出声: “看够了?” “……嗯。” 他随手将萧寂“啪唧”一声丢去地上,走到我旁边,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心虚,悄悄瞥向他的神色,见他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喉间那点歉意与解释滚了滚,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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