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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等我手上案子结了,找天休假来陪她吃饭。 -阿嫲每次见我,总会乐呵呵地灌我好几大碗汤。 梁逸飞哼笑一声,回了个“得”字,手指一划熄了屏,抬眼望向车窗外。 公交正慢悠悠晃过老街区,骑楼廊柱在阳光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花城十二月的天,一不留神就回暖了。昨天还得裹着棉衣,今早太阳一出,直接跳回二十七八度。 梁逸飞只穿了件短袖,手臂利落紧实的线条一览无余。 他瞥了眼身边,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又趴上了窗户,正眼巴巴望着路边巷口的一个棉花糖贩子。 少年身上套着他的长袖打底衫,下摆束进裤腰,露出系在腰间的布袋,袖口卷了几道才露出手腕,却仍显得松垮。车窗外的风一吹,衣领都跟着晃荡。 直到那棉花糖机彻底消失在街角,李羽才撇撇嘴,有些失望地坐回身子。 “想吃?”梁逸飞随口问。 “嗯!”李羽毫不犹豫地点头,“小时候吃过,特别甜。” “你不从小跟师傅修行么?”梁逸飞挑眉,“山上也有棉花糖?” “山上没有。”李羽摇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是在还没上山时候吃的,大概……很小的时候。” “是么?”梁逸飞顺着说,“你父母带你吃的吧。” 李羽眨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头望向窗外,继续打量着车顶上交错的黑电线。 “……不知道。”他说,“师傅说他们都去世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 公交车“嘎吱”一声,靠了站。 李羽率先跳下车,仰头看向绿色站牌上的几个大字。 -十三行路。 “……十三行?” “花城著名的服装批发一条街。”梁逸飞跟着下来,四下看了眼,朝前抬抬下巴,“走。” 街道狭窄,头顶电线横斜。两边商铺挤挤挨挨,家家门口都堆着成捆的布料成衣,三轮拉着麻袋在巷弄间穿行,铃铛叮当乱响。 空气里飘着新衣服特有的酸味,混着些说不清的陈旧味道。 梁逸飞走在前面,一边挡开迎面撞来的拖车,一边用余光护着身后正盯着假人模特出神的李羽。 视线掠过街对面,他不自觉加快了些脚步。 几缕若隐若现的黑气,在几个搬货工身上来回跳动。 十三行。 梁逸飞对这片地方不算陌生,这里自古就是花城最繁华的商贸口岸,如今也成了花城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之一。 小时候阿嫲就经常拉辆小拖车,带着他来淘些便宜又结实的布料和成衣,一大袋扛回家,能穿好几年。 那时的十三行总是人声鼎沸,货如轮转,空气里淌着震耳欲聋的土嗨音乐和叫卖,处处是粗粝蒸腾的活气。 只是十几年前,荔塘广场发生的几起跳楼案,才让这片繁华渐显没落。 “牛仔裤——三条一百蚊——” 大声公拖着长音,平直的调子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梁逸飞往旁一扫。 透过玻璃橱窗的反光,模糊能看见街对面几缕跳跃的黑气,像是被什么吸引,又像是在戒备,一下下跃过路上穿行的人腿,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瞥了眼李羽。 少年却没什么反应,还在仰头打量着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 ……不是阴煞么? “大叔?”李羽轻轻拽了拽他衣摆,指向旁边批发商场里忙碌的手扶梯,“我们不进去吗?里面好多衣服。” “不在这买。”梁逸飞脚下不停,领他又走了一段,拐进一间路边的铺子。 铺面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里头却意外宽敞。墙上衣架挂得层层叠叠,门口还堆着好几个印着快递单号的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等着收货。 梁逸飞熟门熟路在衣架间绕了半圈,捞来两件顺眼的纯色卫衣,往李羽身上比了比。 “王叔——!” “诶!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头顶留着三撮毛,挺着个啤酒肚的阿叔,嘿咻嘿咻地从里间仓库小跑出来,眯眼瞧见来人,一下乐了:“大飞?好久没见喔!今日得闲来帮衬我啊?” “王叔。”梁逸飞冲他点点头,把还有些发懵的李羽往前推了推,“来同这个豆丁买两身能穿的。” “吼……”王叔打量了李羽一圈,忍不住“啧啧”两声,“小朋友又生得几靓喔,以前没见过你的?” “我远方表弟。”梁逸飞面不改色,“家里没人了,过来同我住段时间。” “哦!”王叔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拍拍胸脯,“得!包在我身上!”回头又朝里间喊了声,“阿娣!拿那袋爆版运动衫出来!男装的!要码!” 屋里立马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哦——!” 王叔转回身,笑着冲李羽招手:“小靓仔跟我来,有没有比较钟意的款?想要运动装还是oversize……” 李羽站在原地没动,悄悄拽了拽梁逸飞的衣角,抬眼望着他,有些无措。 梁逸飞挑眉,下巴朝试衣间方向抬了抬:“去试,我等你,要帮忙再叫我。” “……哦。”李羽撇撇嘴,有些不太情愿地跟着王叔往里间的更衣室挪。 - 干服装外贸的,年底就是打仗。 王叔跟里间那个叫“阿娣”的姑娘交代几句,便又出来继续打包门口堆积的货单。 阿娣是王叔的大女儿,今年二十五六,高中辍学就跟着父亲跑服装,如今也成了店里的半个掌柜,进货看板、招呼客人,样样精通。 李羽方才还在衣山裤海前手足无措,听着阿娣利落的介绍,不一会儿眼里就亮起了崇拜的光。 梁逸飞见他抱着一摞阿娣递来的衣服,乖乖钻进试衣间,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踱到店门口。 跟在街对面的那几缕黑气,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了。 “近排阿嫲几好吗?”王叔在身后问,手上麻利封着胶带,“好久没见过她咯,烧鹅档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午市卖完就收档,谁都拗不过她。”梁逸飞笑着蹲下身,顺手扯过卷胶带帮忙。 “诶呀,不用不用,”王叔忙拦他,“我自己来就好,你坐着。” “顺手的事。”梁逸飞刷刷两下,绕着麻袋缠了两圈,“最近生意挺旺?” “麻麻啦。”王叔没再推脱,一边点着发货单一边唠,“你看这堆,那边的散货,还有仓库里压着的,都是些网单,现在实体店难做哦……”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叹了口气,“行情起起落落,咬咬牙也就这么干下去咯!如今行行都艰难,你看上礼拜,荔塘那不就又跳了一个,唉……” “你也辛苦。”梁逸飞笑笑,抬头往店外望了一眼。 ——福婶顺着这条街,走出外边大马路,一路走到了荔塘广场。 “王叔,”他忽然问,“你最近有没见过福婶?” “有啊,上个月先来过。”王叔说,“不过没买衫,就打了个招呼,分了点蝴蝶酥给我们。” “蝴蝶酥?” “对啊,自己做的,好香的嘞。”王叔点头道,“她次次来都会带点,几十年了,味道就没变过,阿娣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嘞。”他手上一顿,压低声,“怎么?福婶出什么事了?” “没,就问问。”梁逸飞把胶带按实,“她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王叔皱眉想了想,“不知道喔,没听她讲过。不过看她每次来……也不像找人,可能是心里在想事,人看着累。”他摇摇头,“老人家嘛,有时候容易多想,这老街老巷也容易回忆起些旧事,我也就没多问。” 梁逸飞点点头,没再问。 “……她那天给了我蝴蝶酥,让我吃了饱饭……” “……暗窥悬针,阴煞伺伏……” 胶带“刺啦”缠紧麻袋,他按着一折,一绷,“啪”地拽断。王叔顺势接过麻袋,指尖灵活挑开快递单背胶,一掌拍在包装上。 恰时身后“哗啦”一声,试衣间的门帘拉开了。 梁逸飞闻声回头,就看见李羽站在试衣间门口,一身米白色卫衣搭黑色束脚运动裤,站得笔直,任由阿娣姑娘帮他整理衣摆袖口。 头发被蹭得有些凌乱,长生辫虚搭在肩头,耳尖红红的,被阿娣带着照镜子,眼里满是茫然的乖巧,像只第一次被套上了人类衣服的小动物。 梁逸飞愣了愣,起身过去,上下打量了两眼。 李羽有些拘谨,扯扯衣摆:“怎、怎么样?” “还行。”梁逸飞伸手替他理了理兜帽,“就这身吧,穿着别换了。同款不同花的都来两件,回去换着穿。” “好嘞,那我去开单!”阿娣笑盈盈的,“小靓仔长得好看,穿啥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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